夜姬懵了,脑子飞快转起来。
她当初搅黄婚约前,源月弥原定的夫婿,正是藤原家新任家主藤原道长。
是她在几个族老面前几番说辞,才硬生生改了婚约,转而嫁给了源赖光。
可是,舅舅和外甥女,联姻?这对吗?
难道自平氏覆灭之后,这些名门望族已经礼崩乐坏到这个地步了?
源氏族老与现任族长是隔两代的堂兄弟,同族通婚尚且算规矩之内。
源赖光从前的未婚妻是久见家的小表妹,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藤原道长……嫁给小舅舅怎么样也说不过去。
夜姬后悔了,早知道这具身体背着这么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她说什么也不会贸然附身。
她还有唤醒姐姐的大事要做,何苦陷在这些泥坑里。
夜姬往后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客套说:“小舅舅……您怎么会深夜来这里找我?”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藤原道长言语失落,“你虽总叫我一声小舅舅,可我从未只把你当外甥女看待。何况你母亲临终前,已经亲口答应,将你许配给我。”
夜姬更懵了:“……可是……为什么?我们不是近亲吗?”
藤原道长弹了弹她的额头:“我的长姐藤原朝雾,是当年我母亲从母家过继来的养女,这点你也忘了?”
原来是养女。
夜姬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她想的那么惊世骇俗,刚才差点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可转念一想,既无血缘关系,那源月弥腹中这孩子的生父……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了。
想来是她母亲回藤原家养病时,两人早暗生情愫,珠胎暗结,长辈察觉后才急着敲定婚事,想遮掩丑闻。
正好,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说好的把孩子亲爹解决,就得痛快利落。
夜姬摆手:“我已经是源赖光大人实际上的妻子。过往的事,就此断了吧,况且我也不记得你了。”
“我了解你,更不信你会言而无信。”
藤原道长往前倾了倾身,握起了她的手:“在你母亲葬礼前,你特意托人送了信到我府上,让我尽快接你回藤原家。”
“你不会突然变卦,除非……是源赖光逼你,是不是他欺负了你?”
夜姬无法再解释什么,心念一转,忽然猛地抱住头,干脆直接发疯。
“头好疼……我的头好疼啊……”
她从哽咽,拔高成哭腔。
她胡乱去扯眼上的纱布,把刚换好的药纱扯得歪歪扭扭,褐色药汁蹭得脸颊,脖颈到处都是。
手边的茶盏,药碗被她扫到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片,瓷片溅了满地。
“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哭喊着往床角缩,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记不清……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啊啊啊——”
藤原道长彻底沉默了,只是探身想去抱她,一遍遍叫着:“月弥!月弥!”
“抱歉,我不该逼你想这些,都是我的错。”他握住她乱挥的手腕。
这里的动静过大,缘结神不免也被惊醒,披着外衣就撞开了门。
她一眼就看见缩在床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夜姬,还有床边攥着她手腕的陌生男人。
缘结神当即去拉开他,挡在夜姬身前:“你是谁?!”
藤原道长勉强压下慌乱,起身说:“我是她舅舅,藤原道长。我来看看她,没想到惊扰到她。”
“不关他的事……”夜姬抽抽搭搭的,从缘结神身后露出半张脸。
纱布歪在脸上,露出的半只眼红红的,脸颊还沾着药渍,看起来可怜极了,“是我自己……头突然像炸开一样疼,好多东西在脑子里转,乱得很……”
她说着又疼得嘶了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身子晃了晃。
缘结神转头关心道:“头疼?是不是刚才扯到伤口了?让我看看。”
夜姬却轻轻摇了摇头,茫然道:“没事……寺里的住持说我忘了重要的人,说不定……他就是我很重要的人吧?”
缘结神张了张嘴,看看夜姬,又看看藤原道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这样啊……”
她完全想不起来夜姬是什么时候失忆,更别说跟寺里的住持接触过,她时刻跟着的,怎么一点没印象都没有?
“小舅舅……”夜姬适时开口,按住自己的胸口说,“我心里乱得慌,这禅房里闷得难受。你能不能……带我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散散心?说不定感受到熟悉的风景,我就能想起点什么了。”
答应吧,只要答应,你的命很快就到头了。夜姬想。
下一刻,藤原道长果然伸出了手,嘴角在微笑着,可在一个瞎子面前毫无破绽。
“好。我带你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俯身,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怕她踩空摔着,“来,拉着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