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血火
姜维的绝笔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凌熠和杨珩的心上,留下了一道焦灼而疼痛的印记。
此后,秦岭的山居生活,表面上依旧沿着固有的宁静轨迹:著述、整理、山间漫步、料理菜畦。
但两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索道的方向,耳朵留意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风声。
他们知道,那封绝笔信所预告的惊天巨变,随时可能化为现实的血火,吞噬掉山外那个他们曾为之倾注心血、结交故人、也饱经磨难的时代。
起初,是索道那边彻底沉寂了。
约定每月补充一次的必要物资,第一次未能按时送达。
凌熠与杨珩并未慌张,只是更加节省地用度,并开始有计划地采集储藏更多山间野物、干果、草药,以备不测。
然后,是在一个狂风呼啸的深夜,索道方向传来了动静。
不是约定的暗号,而是杂乱、沉重、伴随着压抑哭泣和绝望嘶吼的声响。
凌熠与杨珩持械警惕地靠近,发现索道上滑下来三四个人,皆是普通百姓打扮,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带着逃难者特有的惊惶与麻木。
他们看到持械的凌熠,先是一惊,随即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哀求“山神老爷”、“隐士仙长”收留,给条活路。
从他们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叙述中,凌熠和杨珩拼凑出一些零碎而骇人的信息:北边来的天兵(魏军)打过来了,好多路,人山人海;大将军(姜维)在剑阁守着,但听说魏人从没路的地方(阴平)爬过来了;诸葛瞻将军(诸葛亮之子)在绵竹打了大仗,败了,死了好多人;成都乱成一团,皇帝……皇帝好像要跑了,或者……投降了?
信息混乱,夹杂着大量的谣言和恐惧的夸大。
但核心事实令人心寒:邓艾偷渡阴平成功,蜀汉腹地门户洞开;诸葛瞻战败身亡,成都最后的屏障消失;后主刘禅的动向成谜,但绝非吉兆。
凌熠给了这几个逃难者一些食物,指点他们去更深山、有水源的地方寻找生机,并告诫他们不得泄露此谷所在。
难民千恩万谢地离去,很快消失在风雪山林中,如同投入大海的几粒沙子。
山居再次沉寂,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更加浓重。
凌熠加快了《格物通诠》的撰写,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杨珩则将更多精力放在整理、封装那些已完成或未完成的手稿上,并为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如被迫离开、或此地不再安全)做隐秘的准备。
又过了些时日,也许是半月,也许更久(山中岁月模糊),索道再次被触动。
这次滑下来的,是两名相互搀扶、穿着破烂号衣、依稀能看出曾是蜀军士卒的男子。
他们伤得更重,神情也更加绝望,眼中已无多少生气,只有劫后余生的空洞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从他们断断续续、夹杂着诅咒与哭泣的讲述中,凌熠和杨珩听到了更加完整、也更加残酷的图景:
剑阁姜维大将军收到成都危急的消息,不得不撤军回援,但被钟会大军紧紧咬住,且战且退,损失惨重。
而成都……已经没了。皇帝领着文武百官,自缚出降。龙旗坠地,宫门洞开。
“降了……真的降了……”一名溃兵喃喃道,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血淌下,“宫里的人说,是……是谯周那老匹夫力劝的……说什么‘天命有归’,‘免使生灵涂炭’……呸!软骨头的畜生!”
另一人则嘶声道:“姜大将军……姜大将军他不甘心啊!他带着我们剩下的兄弟,假意投降了钟会,想……想挑动魏狗内讧,趁机杀了钟会,夺了兵权,再拥立皇子,重整河山……可、可事情败露了……”他说到这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乱……乱军中,钟会死了,姜大将军他……他也……被乱兵所杀……死了,都死了!尸骨都找不全啊!”
溃兵嚎啕大哭,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凄厉如鬼泣。
凌熠和杨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冻僵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