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剧烈的痛楚,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成都陷落,后主出降。
姜维诈降事败,与钟会同死于乱军。
一个个消息,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们早已有所预感、却仍存一丝侥幸的心上。
那不仅仅是一个政权的覆灭,那意味着,他们曾为之努力改良器械、优化后勤的军队,灰飞烟灭;意味着李禾所在的将作监、王实所在的乡野,乃至周墨、杜衡他们可能还在坚守的学堂,都将面临不可知的命运;意味着诸葛亮、姜维,以及无数他们认识或不认识的、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奋斗、挣扎过的面孔与名字,连同他们所承载的理想、忠诚、热血与遗憾,都将被这改朝换代的血色洪流,无情地席卷、淹没,最终化作史书上几行冰冷的记载,或连记载都无,彻底沉入忘川。
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是他们凌熠与杨珩,阴差阳错闯入、挣扎求生、试图留下印记、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崩塌的时代。
溃兵们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力气,不敢久留,也匆匆离去,继续他们不知终点的逃亡。
风雪更急,将山谷彻底与外界隔绝。
书房内,炭火将尽,光线昏暗。
凌熠与杨珩相对而坐,许久,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如同无尽的挽歌。
终于,杨珩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飘忽,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伯约将军……终究是去了。”
凌熠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翻滚着雪沫的黑暗,仿佛穿透了群山,看到了那片他曾驻足、奋斗过的土地,此刻正被铁蹄践踏,被火焰吞噬,被泪水浸透。
他缓缓地,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带着一种抽离的、冰冷的疲惫,与洞悉宿命般的苍凉:
“他尽力了。”
顿了顿,更长的沉默后,
“我们……也尽力了。”
最后,他用一种宣告终结般的平静语气,补上了那句早已在心底回荡过无数次、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有资格说出的话:
“这个时代……结束了。”
没有嚎啕,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深沉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静默。
一种巨大的、虚无的抽离感,包裹了他们。
他们曾是这时代的参与者、见证者,甚至试图成为改变者。
但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坐在深山木屋里,听着历史车轮隆隆碾过、将一切熟悉与珍爱之物都碾为齑粉的,孤独的、疲惫的旁观者。
时代结束了。
但生命还未终结,著述尚未完成,那缕被他们深埋地下的“火种”,仍在沉睡。
他们坐在文明的余烬旁,守着最后一点未熄的微光,不知道这长夜,还将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