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她内心的波涛起伏不允许她再组织一段礼貌啰嗦的古代汉语。
寇定啪一下,扇子尖甩向自己,讶异道:“我?夏寒没同你讲吗?”
谢平忧平静地摇头:“我没问。”
好一个好奇心为0的反社会人类。
寇定哭笑不得地撇开脸,展开扇面慢慢扇风道:“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怀恩侯之子寇定是也。”
“寇定?”谢平忧默默在脑中搜索了一遍与怀恩侯有关的记忆,几秒后翻检出一个泛黄的名字:“你是镇北大将军寇丹的儿子?”
“正是。”
“寇丹的儿子……”谢平忧犹豫了一下,接着问:“不是个病秧子吗?”
病秧子还是委婉的说法,谢平忧多年前就听谢府的女人们八卦过,说怀恩侯功高震主,圣上为了挟制他,勒令他将独生幼子留在京中为质,自己远赴漠北前线。偏这独子又先天不足,娘胎里带病,养在深宅大院里,风怕吹了,雨怕淋了,全府上下娇花似的捧着他,他还动不动就闹出场大病来,随时准备驾鹤西去。
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容易摧折的样子。
寇定乐了,美滋滋地张开双臂大方地任她观赏:“周大夫看我景况如何?”
谢平忧歹毒地心想祸害遗千年,面上淡淡地回应:“还算健康。”
寇定适时咳了几声,装模作样道:“表象而已,内里一团乱麻,这也正是我为何要不辞辛苦招揽周大夫来府中的缘故,世道艰险,我实在缺个有情有义的高明医生。”
孔雀开屏、小狗摇尾、猫咪装病……谢平忧眼前幻视他一个人变出了一整个动物园,然而几息过后,她毫不留情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寇定想不通,追问:“怎就不行?”
“世子有大事要做吧?关乎天下去向。”谢平忧耳边又响起二哥诀别时同她讲的那句“明哲保身”,她心里还有些怨气,可又说不清这怨气是冲谁去的,只好粗暴地压下来,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洪流滚滚,她惹不起,难不成还躲不起吗?
“周某没本事,只想安安静静地治病、写书——”现在还多一个养娃的任务,谢平忧跳过养娃,直接宣布结论道:“图偏安一隅,苟活一世而已。不论世子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找到我……这条路走不通,还是另请高明吧。”
寇定欲言又止,半晌后他干脆放弃了,因为谢平忧在他边上静静看起了手稿装订本,那境界,带发修行也不过如此。
罢了,寇定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最后还想辩解几句:“小周大夫,买卖不成情谊在,我们交个朋友如何?我可是见你第一眼就觉得格外亲切,也许我们前世有缘。”
传说中的怀恩侯世子不是不出门吗?他打哪儿学来的这些花言巧语。
谢平忧不为所动,淡定地翻过一页道:“不交。”
寇定瘫着没动,只转了下脖子,看着她说:“这又是为什么?”
谢平忧重申:“齐大非偶。”
“那是讲婚配的。”
谢平忧看着纸张上的黑色方块字,目光挤进字与字的缝隙中走神,也不免泛起嘀咕,自己和他究竟是谁没理解透彻成语?
寇定叹了口气,撑着桌沿起身,悠悠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谢平忧开口:“慢走。”
寇定走到一半又不死心地绕回来,在她面前俯身,“凶狠”地盯住她道:“月俸一锭金子!”
谢平忧仰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可爱了,矜贵与亲切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糅合在一起,可惜不能一眼看穿,否则定然能窥见一道与众不同的成长轨迹。
“世子。”她好声好气道:“这钱您还是留着买药去吧。”
寇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转身甩袖走了。
谢平忧在桌边又坐了半个时辰,手上的装订本翻至最后一页,期间看出几处笔误,间或又想到可以补充完善的地方,手边没有笔墨纸砚,她便伸手在茶碗里沾了点水,边看边在桌上写字。
桌上的水迹干了又湿,直到谢平忧合上书,捏了捏发涨的额角,转头一瞧,烛台的灯芯该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