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药,谢平忧正在水盆前净手,一名小厮提着食盒敲门进来。
寇定揪起脑袋问:“装的什么?”
“栗子酥和南瓜羹。”小厮笑盈盈地打开食盒,将碗盏一个个摆出来。
“我爹还是心疼我。”寇定欣慰道。
小厮嘿嘿一笑,扭头看着正低头擦手的谢平忧说:“这是侯爷关照周大夫的,府里的厨子从前在宫里当差,点心做得一流,周大夫尝尝。”说罢,他又扭头看着榻上的寇定笑道:“世子,侯爷让你子时之前回灵堂。”
寇定语塞,小厮躬身退出去了,他一关门,正在慢条斯理擦手的谢平忧便噗地一笑,转回身来嘲笑道:“侯爷与你可真是舐犊情深。”
“亲生的。”寇定双手撑在床上排起来,扶着腰慢慢挪到桌边坐下,也不管“被关照的周大夫”了,自己先行享用,边吃边问:“方才忘了问,周兄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着实吓我一跳。”
谢平忧擦干净手,也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她倒没什么胃口,靠在椅背上欣赏美人吃播,话里有话道:“这四方城里还有世子您预料之外的行踪?实在抬举我了。”
寇定被她这样揶揄也不生气,笑着斜她一眼,大嚼两口点心,说:“正经问你呢!这地方人多眼杂,你一个抄家罪臣的徒弟,来闯龙潭虎穴做什么,闹着玩?”
谢平忧静静看着他,努力置身事外道:“李将军的外孙女额上生了不少粉刺,不好意思出门,请我上门看看。”
“假话。”寇定不咸不淡道。
谢平忧跟着笑了:“怎么是假话?”
“人家初诊都去你医馆里了,现在犯得上不好意思?”
谢平忧微笑着没做声,就说四方城里各人的行踪都在寇定掌握之中吧,被戳破她也不意外。
“你是专门来送李将军一程的吧?”寇定撩起眼眸看她,眼神透彻,语调平缓。
谢平忧双手搭在自己腿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耸耸肩道:“李将军出身行伍,四方征战军功赫赫,我们这一辈从小就是听他匡扶社稷的故事长大的,儿时父亲总跟我们兄弟几个说,要成才先立大志,所谓大志,在他看来就是成为李将军这样的人。”
寇定不自觉点头,认可道:“平藩王、退倭寇,李将军年轻时跟着先帝从南到北,一手撑起了半边天下,当然算是个英雄。”他说着说着莞尔一笑道:“那么周兄也曾经立志做英雄吗?”
谢平忧垂眼避开他实现,捻动面前的骨瓷筷子,轻声道:“不曾,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周某……在岸边看看就行了,不会水。”
寇定一听便笑出声,直拍大腿道:“不会水、不会水!周兄你真是个妙人!”
谢平忧不明白,有这么好笑吗?尽管她也觉得这个比喻挺幽默,但不至于笑到这种程度吧?她蹙了蹙眉。
“周兄——”寇定笑累了,手指点点桌面,劝告她:“水无常形,岂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谢平忧定定看着他,他叹口气:“你既然来了,我就带你去看看李将军的棺椁,好叫你再走近些,看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灵堂烛火摇曳,寇定屏退左右,领着谢平忧走到了棺材前,棺材盖已经合上了,只是尚未封死,谢平忧偷瞥他一眼,心说难不成你要掀人家棺材,结果想法还没落地,寇定就已经那么做了。
“周兄,搭把手,这棺材盖沉得很。”
谢平忧惊诧地往后退了半步,发出一点不成字音的感叹——不是吧?封建迷信在哪里?祖宗礼法又在哪里?
“你害怕?”寇定回过头,嘲笑道:“害死他的人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谢平忧难得结巴一回:“你、你这也太不敬……”
“目无礼教纲常?”寇定替她补完剩下半句,嗤笑一声道:“周兄,那都是活人骗鬼的东西,你是行医之人,世上有没有鬼,你不清楚吗?”
谢平忧被说动了,从她心底而言,亦很好奇李岩的真实死因,坊间关于这件事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若说她对此没有半点好奇,那才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