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三二一。”谢平忧沉下气,也将手放在了冰凉的棺椁之上。
“三、二、一——”
俩人一齐发力,棺材盖缓缓开启,谢平忧低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看清了李岩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尽管身着丧服,烙铁烫伤的印迹还是从脖子蔓延出来,这位孩提时代家长口中英俊潇洒的大英雄,如今缩成干瘪瘦小的一具尸体,左边耳朵少了半截耳廓,牙齿尽数脱落,以至于嘴巴凹陷进去,看着扭曲恐怖。
谢平忧眼眶瞬间热了起来,李将军出宫之前究竟受了多少酷刑?他一个古稀老人,那些人刽子手于心何忍?
“还要再看吗?”寇定问。
“不用了。”谢平忧摇摇头,俩人又慢慢卸力,将棺材盖原封不动盖了回去,寇定背上有伤,又兼使了力气,这会儿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冒出来,顺着鬓角滑落。
他本人也斜靠着黑棺滑落,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力竭气虚道:“先帝在位四十一年,李岩就给他做了四十一年的臣子,前二十年边境不平,北方百废待兴,先帝正是用人之际,于是仰仗他,一路擢拔,要不是李岩自己珍爱发妻,先帝甚至要把亲妹妹嫁给他令他做驸马。后二十一年呢……天下眼看着太平了,于是飞鸟尽、良弓藏,李岩被圈在京中,手下再无一兵一卒,渐渐成了个表面光鲜的符号人物。”
“可他毕竟名声还在,朝堂上他不论站哪边的队,总是有损另一方的气势,先帝晚年偏爱张贵妃,以至于东宫失火,前朝的仕官拧成一团,也才勉强与外戚宦官打个平手,而今张贵妃成了太后,外戚拥立幼子,那些曾经抱起团来直谏皇帝的人,处境更是尴尬危险,眼看要在党争之中落于下乘,这些人就将李将军推出来当旗帜,清君侧的名头听着正义,可其中几人为公?几人为私?”
“李将军非当这面旗帜不可吗?”谢平忧一说完便后悔,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是什么?
“哈哈。”寇定气短,笑了两声便停下,轻声道:“周大夫尚在岸上,不懂水里的人,他们是躲不开漩涡的。”
“这么说,坊间传言李将军从刑讯司出来……只剩下一口气,是真的?”
寇定轻轻点头道:“真。”
谢平忧痛心道:“传言说是张国舅授意,诬陷他谋逆也是真?”
寇定再次肯定道:“真。”
“简直是……昭昭日月,天理难容!”
“诶!”寇定左右看了看,示意她低声些:“周兄,隔墙有耳,像李将军这样的一代名臣离世,难保前来吊唁的没有张家的眼线。”
谢平忧来时的确见到不少名流,她对嘈杂人群没兴趣,更懒得听人家心里想些什么,因此低着头匆匆就挤过去了,这时回想反而后悔,她若是仔细看了那些人眼睛,定能从中分辨出奸佞。
从李家灵堂回来,谢平忧对于身边形势变化更加留意,从前高晓荷同她扯些高大人办的奇葩案子,她全当耳旁风似的略过去,现在则不然了,她发觉高晓荷实在是个不起眼但颇关键的情报点,譬如张国舅的小儿子强占挽月楼歌女一案,她便是先于贞娘得知了内幕。
高晓荷趴在她柜台上,拖着腮天真道:“张宣那个纨绔子弟,因为几百年前跟谢家二公子有过节就赖着人家姑娘不放,非说人家做过谢平怀的姘头,还说什么,按律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
谢平忧扒拉算盘的手指一停,掀眼看着她道:“你说谢家?”
“对啊。”高晓荷以手挡住嘴,凑近了些,低声道:“周大夫,我同你说个秘密,谢家被抄家时,谢家长子谢平章的妻子刚诞下一个女婴没多久,这孩子在狱中为人所救,现在不知去向何处,昨夜我父亲接到张宣检举,说人就藏在挽月楼中。”
谢平忧握算盘的手有些不稳,她干脆收回手背到身后,尽量稳住语气,自然道:“那又如何?当朝律例,不足岁的婴儿不是本就不在株连范围之中吗?”
高晓荷笑她:“周大夫平日里脑子最清楚,怎么这事还转不过弯来?我且问你——当朝律例,当的是哪家的朝?张家日盛,张宣要为一己私欲大动干戈,谁能挡得住他?”
谢平忧挤出一个没滋没味的笑容,“八卦”道:“那么说,张宣这把火是冲着谢家的遗孤来的?”
高晓荷扭头朝向挽月楼的方位,应道:“也许会殃及挽月楼所有人,还好杜若霜不在那儿了……不知她当下身在何处……”
谢平忧没心思再去指正高晓荷作为脑残粉随时随地花痴的毛病了,她心跳得很快,不亚于谢家被抄家的那一天。
北辰斜街上的小医馆提前打烊,“周大夫”钻进提前备好的马车里往挽月楼赶,风动车帘,路边抱着布匹的行人转动脑袋,跟随她去的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