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高铁、大巴……一开始云时乐还能靠着睡觉消磨时间，到后面觉也睡不着了，只能玩手机，手机也没电后便抓着商鸣誉的手。

“晕车？”商鸣誉见云时乐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声问了一句。

“可能，”云时乐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又立即补充，“但是也就一点点，不用担心我。”

说罢还在商鸣誉眼前比了一个“1”的手势。

云时乐是不想商鸣誉担心，可这人脸上惨白的神色实在很难不让商鸣誉在意，见窗外天色已黑，大巴后还要再转大巴，商鸣誉当即拍板先在县城里找个酒店休息。

翻遍软件，县城里最贵的酒店也才五百块钱，好在地方够干净，云时乐洗了个澡，脑袋挨上枕头的那瞬间又清醒了。

酒店的楼层较高，云时乐从床边的窗户往下望，和A市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景，他看惯了大城市的高楼林立，宽阔的大马路上是流不尽的车水马龙，此时乍见小县城的风景，还有些新奇。许是囿于发展，连小区楼房也不算高，参差不齐的水泥路在大街小巷中穿梭，数不清的电线悬挂在行人头顶，从云时乐的角度看过去，倒像是从天而降的绳索，将整个世界都捆缚其中。

云时乐是第一次坐绿皮火车，商鸣誉已经买了高级软卧，可他看见那么狭窄的床时依旧萌生出了不可置信的感觉，二十多年前，在飞机和高铁都不发达的年代，绿皮火车是唯一的远途交通方式，

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母亲姓甚名谁，年龄多大，长相又是什么样，又该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踏上A市的土地呢。

人生地不熟的小县城里，云时乐骤然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说不上来的无奈堆积在胸口，让他几近怀疑这次的出行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若是真相真的如同姜卿说的那般不堪，他真的有必要这么追本溯源吗？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留在A市，江明涣的事情已然解决，他明明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吗？至于这么真心实意地去寻找两个面都没见过的人？

初始的冲动散去，留下的唯有道不尽的纠结。他可以现在和商鸣誉说我们回去吧，商鸣誉肯定不会过问缘由，只会默默帮他买好回去的票。

待到回了A市，他只需继续装傻，装什么都无所谓，他们又是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

……会吗？带着自己都解释不了的真相和遗憾回去，云时乐自己都过不了心里的那关。

商鸣誉洗了澡出来，一次性浴袍在身上松松垮垮，正准备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人才在床边站定，云时乐像背后灵一样就趴在了他背上。

光有动作还不够，还要再附赠一句：“鸣誉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前半截声调昂扬，后半截又略显不好意思，连“喜欢你”几个字都念得含含糊糊。

商鸣誉听清了，此时此刻却在装没听见，比起云时乐大了七岁，看云时乐这个年纪和看小孩没区别，心思都写脸上了，先前在窗边发呆的神情就足够自己把他想明白。

真是除了暗恋，什么都藏得住。

“什么？”他故意问。

“……”没听清就算了！云时乐不乐意再说一遍，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那我说，”商鸣誉把被子拉开，这个动作在他们的生活中重复了无数遍，“我也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喜欢和爱需要每天都重复，不是任务，是发自内心的感叹和言由衷发。

云时乐想，他或许就是个要求很多的伴侣，他享受着商鸣誉为他付出，也期待着他的每天诉爱。

商鸣誉非但不拒绝，他从不会只看实际行动而不看口头话语，他的爱说得出口，更拿得出手。

仿佛是最相配的两块楔子，他们就该天生适配。

爱人的鼓励是最好的良药，悬而未决的犹豫在商鸣誉的一声“喜欢你”中荡然无存，云时乐寻思，他又不是一个人，他怕什么？来都来了，他势必要和商鸣誉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心中的症结被疏开，云时乐不说，商鸣誉也不问，和过去的很多个夜晚无异，只是静静地在床上相拥，商鸣誉的抚摸变成了云时乐的安抚剂，从脑袋到脖颈，温度在指尖传递，云时乐深深睡去。

白天的心情和夜晚果真截然不同，在商鸣誉拉开窗帘，云时乐从窗户里重新往下望时，小县城也展现出了新的生机，骑着小电车的上班族、马路旁的早点摊贩、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和他们旁边喋喋不休的家长，阴云不再，日光刺云而出。

“按照原本的打算，我们应该是坐大巴车，去当时出事的那个小镇，而那辆大巴我昨天甚至没在网上找到班次。”商鸣誉缓缓道。

他也没来过这种地方，没料到小地方的班车连时间都没固定。

“所以我最后租了个车，我们自己开进去。”商鸣誉解释。

商鸣誉怎么说，云时乐跟着就好，他点点头，百分之百相信商鸣誉。

去乡下的路完全超出了两人的预料，数不尽的弯道和急转，重重叠叠的山在视线的远方，看似要到了实则转个弯便消失了，商鸣誉跟着导航在国道上走走停停，几乎是开了大半天，两人才到达报纸上的目的地。

人是到这里了，调查又该从何开始呢？商鸣誉和云时乐下了车，穿着和气质明显与村里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顿时吸引了路人的眼光，打量的视线不断，连带着嘀嘀咕咕的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