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尽边境连绵的山林,浓重的雾霭裹挟着潮湿的草木腥气,一寸寸裹住整片山头。楚砚寒站在高处崖边,指尖捏着对讲机,目光沉沉落向山坳深处那片灯火昏黄的木屋据点,胸腔里压着积攒多日的沉郁。
这场横跨三省、追踪整整两个月的跨省贩毒大案,所有线索最终全部收拢于此。屋内藏着整条贩毒链的核心头目,手上沾着数不清的人命,当年拐卖顾野辙入缅的蛇头,也藏匿在这群亡命之徒中间。一想到顾夜枭满身纵横交错、藏在衣物下的旧伤疤,楚砚寒握着对讲机的指节便不自觉收紧,指骨泛出青白。
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夜枭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肩头轻轻擦过楚砚寒的胳膊。她一身黑色作战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那条前几日山林追凶时被砍刀撕裂、反复渗血的伤口,此刻重新包扎妥当,纱布边缘依旧洇开淡淡的血色。她侧脸线条冷硬锋利,眼角那颗淡褐色泪痣在暗夜里格外清晰,这枚六年来无数次闯入楚砚寒梦境的印记,每一次对视,都让楚砚寒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各组人员全部就位,东西南北四条退路全部封死,没有任何漏网缺口。”顾夜枭压低嗓音汇报,声线是一贯的清冷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可楚砚寒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腹正无意识反复摩挲小臂旧伤,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据点内清点出十七名武装毒贩,头目带贴身保镖守在主楼,其余人分散把守院墙与后门,持有自制猎枪、管制砍刀,警惕性极强。”
楚砚寒缓缓点头,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视线再度锁死下方木屋:“方才收到外围侦查消息,他们今晚要完成大额毒品交易,半小时后会有外地运输车辆进山,我们必须在交易抵达前完成合围抓捕,不能给他们销毁证据、挟持人质的机会。”
顾夜枭微微侧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份独有的执念——据点里那个当年将她掳走、在缅北毒窝折磨她数年的蛇头,今晚就在这群人之中。六年隐忍藏匿,隐姓埋名以顾夜枭的身份潜伏警队,日夜打磨刑侦、潜行、格斗所有本事,她等的就是今日亲手将仇人绳之以法的一刻。可身侧站着楚砚寒,这个她拼尽性命护下、一别六年日夜牵挂的人,又让她忍不住顾虑,怕血腥残酷的过往暴露,怕自己满身阴暗不堪的模样,彻底击碎楚砚寒心底留存的少年旧影。
“分配行动路线。”顾夜枭收回纷乱心绪,迅速回归刑侦骨干的冷静状态,抬手在两人中间摊开简易手绘地形图,指尖点出四条进攻通道,“我带一队从后山断崖潜入,这里院墙最低,植被茂密,能悄无声息解决后门看守,切断他们逃往深山的路线;你带领主力从前门正面突进,吸引大部分火力,两队前后配合,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楚砚寒垂眸看向图纸,目光落在顾夜枭标注的后山路线,眉头瞬间蹙紧:“后山崖壁陡峭,碎石松动,极易暴露行踪,而且那里是毒贩预留的逃生密道,大概率埋伏了暗哨,风险太高。换一队队员走后山,你跟我从前门一同行动。”
话音落下,顾夜枭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嘴上却依旧维持公事公办的疏离:“市局支队长大可不必特意照顾我,边境丛林潜行、应对武装亡命徒,我的经验比队里绝大多数警员都充足,后山路线交给我最合适。”
“我不是照顾,是统筹行动风险。”楚砚寒侧过身,与她平视,山间薄雾落在两人睫毛上,沾起一层细碎水汽,“你小臂伤口还未愈合,剧烈攀爬、近距离格斗极易撕裂伤口,一旦失血过多,中途会拖慢整支小队进度。后山暗哨藏在树冠,远距离突袭居多,你旧伤经不起二次重创。”
顾夜枭沉默两秒,垂眸看向自己包扎的手臂,纱布下隐隐传来持续的钝痛。她不得不承认楚砚寒说得没错,前几日山林缠斗留下的刀伤本就深,昨天暴雨赶路浸泡过后,愈合速度缓慢,稍微用力拉扯便钻心刺骨。可她心底清楚,后山密道是蛇头唯一的逃跑路径,那个人她必须亲自拦下。
“我会注意伤势,不会拖累队伍。”顾夜枭语气没有半分退让,指尖轻轻叩了叩地形图上后山断崖的标记,“当年在边境丛林求生,这种崖壁我翻越无数次,暗哨埋伏的套路我比谁都清楚。若是让其他队员前往,一旦预判失误出现伤亡,代价更大。楚队,行动优先,个人伤势可以暂且搁置。”
六年并肩搭档办案,楚砚寒太了解顾夜枭骨子里执拗决绝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任凭如何劝说都不会更改。她望着顾夜枭眼底藏不住的、近乎偏执的坚定,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隐约察觉后山这条路线,藏着顾夜枭不愿坦白的隐秘心事。她不再强行争执,只缓缓开口,声音放轻几分:“那你务必万事小心,一旦伤口崩裂,立刻呼叫支援,不要硬撑。我在前门控制主战场,听见后山枪响,会第一时间分人手支援你。”
“明白。”顾夜枭微微颔首,收回落在图纸上的目光,抬手将腰间配枪检查一遍,弹夹填满子弹,腰间别好束缚带与匕首,整套动作利落干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千锤百炼的专业素养。
楚砚寒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初次见面的画面。省厅调派协作,初见时顾夜枭一身冷硬气场,满身深浅不一的伤痕,唯有眼角那枚泪痣,和她年少时拼命护住自己、骤然消失的那个人分毫不差。六年来她踏遍全国各处,从未放弃寻人,以为此生再无相逢之日,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让两人以同事搭档的身份重逢,日日并肩查案追凶。
这四年朝夕相处,无数次险境里顾夜枭本能护着她,深夜复盘案件时下意识替她挡下危险,受伤时独自隐忍不吭声,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早已让楚砚寒心底的怀疑无限放大。可每一次试探询问过往,顾夜枭都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刻意掩埋自己的身世经历,那份刻意疏远的冷淡,总让楚砚寒不敢轻易戳破那层薄纱,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巧合,戳破之后连眼下并肩的机会都失去。
“行动还有十五分钟开始,各自带队就位。”楚砚寒收起纷乱思绪,重新沉下心部署任务,拿起对讲机调试频道,“所有队员记住,优先控制头目,保证自身安全,不到万不得已禁止开枪,尽量生擒,保留完整贩毒证据链。”
“收到。”下方埋伏的警员整齐低声应答,声响顺着夜风轻轻飘上山崖。
顾夜枭转身准备下山前往后山集合小队,擦肩而过的瞬间,楚砚寒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到顾夜枭小臂粗糙的纱布,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布料传过来,顾夜枭脚步猛地顿住,侧过头看向身侧人,眼底带着一丝错愕。
山间风声呼啸,吹散两人周遭的薄雾,楚砚寒望着她眼底藏起的疲惫与伤痕,喉间微微发紧,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无论据点里藏着什么过往,都不要独自硬扛,我在这里,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顾夜枭浑身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极淡的湿意,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她轻轻挣开楚砚寒的手,重新恢复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只淡淡丢下一句“楚队多虑”,便转身踏入浓重的山林雾气之中,背影迅速隐入茂密树丛,再也看不见踪迹。
楚砚寒站在崖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顾夜枭手腕的温热触感,心底沉甸甸的不安不断翻涌。她清楚顾夜枭看似冷冽坚硬的外壳下,藏着难以言说的伤痛,只是那个人始终紧闭心防,不肯向自己袒露半分。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对讲机里准时传来各小队就位的汇报声。楚砚寒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对讲键,沉稳有力的声音传遍所有埋伏点位:“行动开始,前门突进!”
话音落下,埋伏在木屋正门外的警员同步行动,静音破拆工具悄无声息撬开木门,一行人弯腰压低身形迅速冲入院内。院内把守的两名毒贩听见动静,慌忙抄起墙边砍刀转身反抗,警员反应迅速,近身格斗几招便将两人制服,手铐牢牢锁死手腕,压低声音控制在墙角,没有发出巨大动静惊动主楼内部。
主楼大厅灯火通明,十几个毒贩正围坐在木桌旁清点分装毒品,桌上堆满白色包装袋与大额现金,头目坐在主位,腰间别着手枪,正低声和身旁保镖交谈交易细节。听见院外细微响动,头目瞬间警觉,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张望。
就在这一瞬,楚砚寒带领队员破门冲入大厅,洪亮的警示声骤然响起:“警察!全部蹲下,不许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