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内侍接过穆丞辰递来的锦盒,将人引入议事厅。
“多亏穆大人您了!殿下前日作画时铅粉用完了,坚决不肯用寻常的铅粉替代,非说这胡人的铅粉调的颜色更鲜艳,可急死小人了!”
“都是我的不是。”穆丞辰满含歉意,“那时听说这是最好的铅粉,调出的颜色更亮,想到殿下喜欢画工笔重彩,我才推荐给你试试。不想,倒给你添了这许多麻烦。”
内侍哈下腰,表情夸张:“哎呦您这是哪的话?真是折煞小人了!这些年多亏有您提点帮衬,小人才能在这东宫管些内务杂事。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可千万别再说这些叫小人折寿的话了!”
寒暄过后,穆丞辰将公务交托,随即告辞。
内侍正挽留他喝杯茶,忽听门外传来何兆的声音。
“殿下实在太纵容她了!”
“洛清夷如此不识大体,殿下竟还多番善后,苦苦替她隐瞒!”
“距您上次落水才过去多久,她还敢再闹一次,简直是反了天!若叫皇后殿下知晓,定不会再轻饶她……”
“孤太纵容你才是!”
王允泓突然打断何兆,厉声质问:“那个面首为何还活着?为何还好端端跟在她身边?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孤要你何用?!”
太子殿下一贯温润矜贵,不悦时只需闭口不言,便令人心生胆怯。可一旦涉及洛清夷,他便会情绪失控,那疾言厉色的模样,说是被鬼上身了也不为过。
这女子可真是个讨债鬼!
何兆心中暗骂,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忍气解释:“此人日日龟缩在凌霄阁,并无合适时机。”
“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王允泓十分不耐烦,“总之,孤不想再看见他!”
他气急败坏地迈进厅里,看到立于厅内的穆丞辰,脚步猛地一滞。
“……穆卿,你怎么来了?”
他表情从怒到愣,又生生挤出个僵硬的笑,看起来十分扭曲。
穆丞辰好似没看见,如往常一般颔首见礼,“殿下。江淮、江右地区连日降雨,夏季刚修好的三处决堤口再次被冲开,还多加了两处。急报今早刚送入内阁。”
王允泓正色,拿起奏报。
穆丞辰继续道:“江州眼下并无边防危机,故,江州知府恳请朝廷同意调卫所军前去修堤、加固堤防。”
王允泓草草翻看着,头也不抬地问:“江州陈氏一族独霸江州三百余年,能人异士层出不穷。不过是小小的决堤,为何两次三番修不好,竟还想调用卫所军?”
君上多疑,臣下便要谨慎应对。
穆丞辰解释道:“奏报上言秋收将近,百姓记挂着抢收粮食,无心去修堤。”
“老师是何意见?”
穆丞辰道:“老师言,东瓯国地处江州下游,眼下正一同遭受水患侵扰。且东瓯国主年年按时缴纳岁贡,并无不臣之心。情势所迫,江州知府所请可以允准。”
王允泓思忖片刻,将奏报放回桌上。
“这时机未免赶得太巧了。”
相处多年,穆丞辰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的确有些巧。殿下刚对士族动手,江州便想调回卫所军。江州府衙与卫所军均有不少陈氏宗族中人,若此举乃陈氏有意设计为之,恐怕江淮地区会成为殿下新政路上的一大阻力。”
“可若是真的呢?”何兆担忧不已,“堤防不修,来年雨季一旦溃堤,势必民生凋敝!”
王允泓十指交叉,指尖不断轻触:“堤防是要修的,但未必非要江州卫所军去修吧?”
……
短暂的沉默过后,穆丞辰试探着开口:“不如,调韩将军去?”
王允泓皱起眉头:“韩奕?”
穆丞辰道:“江淮地区的堤坝,江州卫所军不干,却要调其他卫所军去修,难免会心不甘,情不愿,徒生事端。调京军去,不仅能彰显殿下对江淮百姓的重视,对江州陈氏一族也是震慑。”
“不错。”王允泓松开眉头,满意道:“此举既是施恩,也为施威。”
何兆迟疑:“可是,韩将军年纪尚轻,修筑堤坝一事恐怕难以胜任。”
穆丞辰道:“何大人有所不知,韩将军在江边长大,修堤筑坝一事从小就见过。去岁京卫军巡城,偶遇一水库决堤,便是韩将军带人修好的,因此升授武节将军。”
“另一方面,”穆丞辰又看向王允泓,“韩将军弹压军纪这些时日,几乎将兵部得罪了一个遍。殿下还想用韩将军,总要有个恰当的时机才好。”
王允泓眉头彻底舒展:“还是穆卿想得周到,此事便按你说的办。”
穆丞辰应声告退,王允泓忽而叫住他。
“穆卿当知,孤绝非暴虐嗜杀之人。可清平她孩子心性,又贪玩,那些狂蜂浪蝶不知抱了什么腌臜心思来接近她。恭王对她疏于关心,可孤看着她长大,不能不管啊!”
原来是想找补先前被他听到的那番话。
其实王允泓对魏渊起了杀心,穆丞辰一点也不意外。
那日在嘉仁郡主府外,他便看出王允泓是在死要面子,听到那番话只感叹:果然不出所料。
只是既已动手,还想要维持自己“温和谦冲”的仁君形象,就着实可笑了。
但他面上不显,迎合上意道:“臣与那位魏公子也见过两面。此人一脸邪气,又一而再、再而三蛊惑郡主,冒犯殿下,显然心思不正。殿下决意除去此等奸佞小人,也是为郡主考量,臣岂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