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卫燕楠辞别众人。她对鹿鼎山宝藏毫无贪念,决意北上,实则是想借远走避祸,彻底远离洪教主一众仇敌。她寻思与双儿隐居极北荒岭数年,旧怨自会消解。
随后她购入两件貂皮袄,与双儿换上,外罩粗旧鹿皮衣、以煤灰掩去容貌,隐匿行迹,随即雇车一路向北。
北地日渐酷寒,冰雪封路,车马皆不能行,二人只得徒步穿雪原密林前行。四周人迹罕至,远离纷争仇敌,卫燕楠心中愈发安稳。双儿凭记忆对照残图方位,沿途问询猎户参客,步步印证路线,二人已渐近两江交汇的鹿鼎山地界。
这日二人行于松林间,东北角突传火器巨响。卫燕楠立时警觉,拉着双儿藏身草丛。只闻人声奔逃、马蹄急促,细看竟是通古斯猎人仓皇逃窜。
接连数声枪响,多名猎人中弹殒命。待那队黄须碧眼、身形壮硕的骑兵策马冲出,卫燕楠心底骤然一沉。
她身为异世穿来之人,一眼便看穿真相,心底冷然暗忖:史书千言,不如亲眼一见。这所谓罗刹番兵,根本就是后世的俄罗斯人,自古狼子野心,果然刻在骨血里。
七八名凶悍的罗刹骑兵持火枪弯刀肆意屠戮,转瞬杀光所有猎人,搜刮完貂皮、银狐等财物后扬长离去。
待敌兵走远,二人现身目睹惨状,心中惊惧不已。双儿感慨罗刹兵比匪盗更为凶残,劫财害命毫无底线。
卫燕楠眉头紧锁,心生忧虑:北疆突现大批罗刹乱兵,恐怕是吴三桂已然起兵造反,勾结域外外敌作乱中原。
察觉屋外动静有异,追兵随时可能赶来,卫燕楠不敢耽搁。她低声示意双儿寻到暗处躲藏戒备,自己发现木箱下方的地道入口,决意独自先行入内探查地形、摸清虚实。
地道狭窄,身在其中根本无法转身。前方有个罗刹女子正拼尽全力向前攀爬,她力道惊人,卫燕楠一时竟牵制不住,反倒被带着滑出丈余。卫燕楠当即双足撑住地道两侧土墙,稳住身形。可女子猛地发力挣脱,飞速向前窜去。卫燕楠立刻俯身追上,伸手牢牢扣住对方腰肢,片刻后头顶豁然开阔,二人进到了一处宽敞的地底暗室。
黑暗之中,女子忽然回身凑近,举止亲昵。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卫燕楠察觉对方衣衫不整,心中顿生警惕。正当她打算开口问询,身后传来双儿极轻的唤声。她刚要应声,头顶骤然响起一道阴寒的话音,入耳如冰水浇头——来人竟是洪教主。
卫燕楠心头巨震,瞬间绷紧心神。她本是异世而来,一眼便看透局势:沙俄外敌虎视眈眈,洪教主又与之暗中勾结,两股势力联手谋算中原,江山恐将大乱。
大敌近在咫尺,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她立刻敛息不动,静观其变。
很快,头顶响起叽里咕噜的异族话语,经传译转述,两人的密谋被卫燕楠听得一清二楚。双方约定,待吴三桂在云南起兵,罗刹便出兵夹击大清。洪教主更是献上毒计,提议罗刹水师从天津登陆,以火炮强攻京城,妄图抢先颠覆政权,事成之后还要借助外敌势力裂土封王。
听闻这番通敌叛国的谋划,卫燕楠又怒又急。吴三桂起兵作乱已是祸患,洪教主甘愿沦为外敌爪牙,更是奸恶至极。她暗中打定主意,务必脱身回京,禀报圣上提早布防天津海口,抵挡敌军火炮。
随后又听闻洪教主献上大东珠、貂皮、人参等诸多珍宝,刻意讨好罗刹总督,巩固盟约。
身侧女子见她久立不动,再度凑上前来,举止轻佻试探。卫燕楠心系家国安危,心神坚定,全然不为所动,只凝神留意上方动静。
不多时,洪教主客套几句便转身离去。
陡然间头顶光亮大盛,箱盖被人一把掀开,卫燕楠这才发觉,二人方才竟一同藏身在一只巨大木箱之内。罗刹女子嬉笑着跃出箱子,随手披上衣衫,示意卫燕楠出来。卫燕楠从容迈步走出,此前躲在暗处的双儿见险情暂歇,也跟着现身,立于一旁戒备。
烛光之下,女子的样貌清晰映入眼帘:金发垂肩,碧眼灵动,肤色白皙,身形高挑,是典型的异域容貌。一旁魁梧的罗刹总督手按佩剑,与女子用异族言语交谈,态度恭敬。很快传译走进屋内,出声盘问卫燕楠的来历。
经传译解释,卫燕楠才知晓,眼前这位女子乃是罗刹沙皇的亲姐苏菲亚公主。她压下心中波澜,从容拱手行礼,举止不卑不亢。苏菲亚见她英气俊秀,心生好感,取来十几枚金币赠予她。卫燕楠坦然道谢,礼数周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洪教主冷硬的声音,直接戳破了她的身份:
“这少年乃是大清皇帝近臣,切勿被她蒙蔽!”
洪教主一语揭穿卫燕楠清廷重臣的身份,随即拦住房门,阻断退路。双儿见状当即出手相救,却被洪教主随手制住、打翻在地。
洪教主随即向罗刹总督与苏菲亚公主道明卫燕楠的官职身份,还命人取来她的官袍、黄马褂作为铁证,又搜出她随身携带的巨额银票、以及康熙亲授的调兵密谕。一纸御宝诏书摆在眼前,足以证实她是大清皇帝的心腹近臣,罗刹君臣尽皆讶异。
洪教主极力挑拨,声称卫燕楠是康熙最信任的人,若将她斩杀,必能重创清廷,助力罗刹与自己的谋反大计。总督权衡利弊,不愿直接斩杀清廷要臣引发战火,决意用以人质勒索清廷重金赎人。
卫燕楠临危不乱,顺势周旋,假意奉圣命前来交好送礼,反将洪教主私下通敌纳贿的丑事当众戳破。苏菲亚公主本就觉得英气俊朗的卫燕楠十分有趣,听闻此言更是不信洪教主的谗言,对她好感倍增。
卫燕楠顺势夸赞公主风姿绝世,言语得体讨喜,又将身上银票分赠公主、总督与传译,出手大方。苏菲亚欣喜之下,竟不愿放她离去,执意要带卫燕楠、双儿二人同往莫斯科。洪教主满心愤恨却受制于罗刹兵力,只能恨恨离去。
卫燕楠心知此刻若是独自返京,必会遭洪教主追杀,雪原无路可逃,只得暂且应允随行。
一行人在雪原上向西跋涉二十余日,彻底远离雅克萨与洪教主的势力范围。途中卫燕楠与苏菲亚朝夕相处,彼此熟稔,渐渐通晓罗刹言语,也摸清了罗刹朝堂格局:前任沙皇体弱多病、权柄旁落,苏菲亚身为皇姊,性情强势、人脉广博,在军中颇有威望。
一路行至莫斯科,恰逢罗刹国大变——老沙皇猝然驾崩。
朝野骤生动荡,太后娜达丽亚扶持年仅十岁的幼子彼得一世登基,把持朝政,忌惮长公主苏菲亚威望过重,当即以静养为名,将苏菲亚软禁城外猎宫,尽数缴了她的亲卫兵权,重兵把守、隔绝内外,意图将她禁锢终身。
苏菲亚骤遭软禁,悲愤交加,日日暴怒砸物、痛哭不休,却无半分脱身之法。猎宫守卫森严、律法苛刻,官兵不敢帮助公主,无人敢为她求情助力。
卫燕楠与双儿被困雪原异国,四顾茫茫,千里无人,根本无法独自折返中原,只能暂且滞留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