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燕楠心中沉稳思忖:两军对垒阵前,绝不能当众松口放人,军心为重。先尽数擒下,之后再徐徐周旋、暗中保全,才是稳妥之道。
她当即沉声传令:“悉数生擒,所有人不得伤及性命分毫。”
亲兵立刻将号令传下山去。卫燕楠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女子众人,尤需周全,万万不可损伤。”
话音落下,她余光扫过身旁徐天川、钱老本几人的神情,耳尖微热,心底暗自坦然:诸位放心,此番我心智清明,绝不会重蹈神龙岛的覆辙,被人情软绊扰乱分寸。
随即她带着天地会一众弟兄,缓步走到东侧山道旁驻足观战。半山腰上百余名王屋派弟子疾冲而下,山下官兵奉了主帅严令,全程克制不发一箭,只结阵上前阻拦。山间吆喝应答此起彼伏,冲落的弟子接连踏入预设陷坑,被钩镰枪手稳稳制住、全数生擒,无一人受伤。
卫燕楠目光频频掠过人群,一心想确认曾柔是否安然无恙,奈何距离太远,人影纷乱,始终瞧不真切。
正观望间,忽见山道旁密林之中,一道身影纵跃如电,踏树飞掠、连跨数株巨木,径直朝山下突围而来,身法轻盈凌厉,迅捷至极。山下官兵层层阻拦,竟全然挡不住这人势头。
玄贞道人看得动容,由衷赞叹:“好俊的轻功身手!”
那人越奔越近,转瞬便距山脚仅剩数十丈。
钱老本蹙眉猜测:“这般卓绝武功,恐怕是王屋派司徒伯雷老英雄。”
徐天川刚要附和,一旁的孙思克骤然出声纠正:“不对,此人身法路数,像是平西王吴三桂的贴身护卫!”
说话片刻,来人已然再迫近数丈,气势悍然。
卫燕楠眼神一凛,果断喝令:“先将此人拿下!”
天地会众人立刻散开合围,瞬间封死对方所有退路。那人身握钢刀,刀法刚猛,每一次劈砍都逼退一名上前阻拦的军士,悍勇异常。
孙思克挺枪迎上,看清来人面容后厉声喝问:“巴朗星!你擅闯此地,意欲何为?”
来人正是吴三桂心腹护卫巴朗星。他目光桀骜,高声喊话:“我奉平西王军令,斩杀叛逆司徒伯雷、为国除害!尔等为何拦我公务?”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目光齐齐落在他腰间——那里赫然悬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看形制装束,极有可能便是司徒伯雷。
众人不再迟疑,一拥而上将巴朗星团团围困。
孙思克沉声劝道:“都统大人在此,速速弃刀束手,听候发落!”
巴朗星假意应承:“也好!”
他插刀入鞘,故作恭谨快步上前,看似要拜见主帅,倏然身形暴起,双掌凌厉分出,直扑卫燕楠面门与胸口,招式阴狠,竟是意图擒帅突围!
变故骤生,周遭众人不及反应。卫燕楠心底微惊,身形极快侧身闪避,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背后衣袍被对方指尖扯落一片。
巴朗星第二掌紧随其后,直拍她头顶,危急关头,卫燕楠一脚精准逼退巴朗星,紧跟着迎面一掌直劈而去。巴朗星仓促抬掌格挡,身形一晃、气息大乱。
下一瞬,徐天川从后方锁死其腰身,死死将人箍住;钱老本指尖快如闪电,一指戳中他胸口要穴。
巴朗星闷哼一声,浑身力道瞬间溃散。卫燕楠顺势扫出一腿,巴朗星立足不稳,重重栽倒在地。众人立刻上前将其死死按住,亲兵上前锁链捆绑。
身陷桎梏,巴朗星依旧气焰嚣张,厉声怒喝:“平西王大军不日即至!届时尔等尽数葬身此地!识相的,速速归降!”
卫燕楠身姿挺拔、神色淡然,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平西王要起兵了?我倒是全然不知。不知平西王近来身体安好?”
巴朗星见她神色温和、并无杀意,一时摸不透她心思,语气稍缓,带着劝诱之意:“都统大人曾到访昆明,平西王素来看重你。你聪慧通透,何必屈身清廷?不如早早归顺平西王,共成大业!”
徐天川闻言怒极,抬脚轻踹其腰侧,厉声斥责:“吴三桂叛国奸贼、臭名昭著!你甘愿为鹰犬,更是卑劣无耻!”
巴朗星怒火上涌,转头便啐出一口唾沫,徐天川侧身避开,唾沫径直落在一名亲兵脸上。
场面稍乱,卫燕楠抬手示意众人息怒,语气从容调解:“不必动气。老兄,你若有话,不妨直说。归顺之事并非不可商议,只是我需知晓——你此番潜入王屋山,究竟所为何事?”
巴朗星自认手握筹码,坦然直言:“不妨告诉你,司徒伯雷,已然被我斩杀!”说罢侧目瞥了眼腰间首级,神色张狂。
卫燕楠神色不变,追问核心:“平西王与司徒老英雄素有旧交,为何突然痛下杀手?”
“你随我面见平西王,自然知晓缘由!”巴朗星态度强硬,闭口不再多言。
众人闻言勃然大怒,纷纷扬手欲打,卫燕楠及时递出眼色制止,命亲兵将巴朗星押入营帐细细盘问。
可巴朗星心性执拗、对吴三桂忠心至极,自始至终只反复劝降,绝不肯吐露半句机密。众人搜其身怀,找出一枚盖有吴三桂朱红大印的密令文书。
当众宣读之后,众人方才知晓真相:此乃吴三桂伪封司徒伯雷为“开国将军”的诏命。无论众人如何审问敲打,巴朗星始终瞪眼缄默,再无半句口供。
卫燕楠见状心知再问无益,转而下令严刑审讯其余被俘党羽。众人受刑不过,终于全盘道出始末。
原来吴三桂早已暗中筹备谋反,近日便要举事。他知晓旧部司徒伯雷盘踞王屋山、势力稳固,特派心腹巴朗星率人前来,命司徒伯雷起兵响应。临行前特意嘱咐巴朗星:若司徒伯雷顺从便罢,若是不从,即刻斩杀灭口,杜绝密谋外泄。
司徒伯雷听闻是反清举事,本满心振奋、欣然应允,愿共举大义。可细问详情之后,他才得知真相——吴三桂绝非想要光复大明河山,而是意图自立为帝。那“开国将军”的伪封号,更是将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忠肝义胆的司徒伯雷断然拒绝伪诏,直言告知巴朗星:若吴三桂拥戴明帝后裔、匡复汉室,自己愿为先锋、万死不辞;可吴三桂昔日弑杀桂王、背叛大明,如今又妄图自立称帝,天下义士绝无归顺之理。
他怒斥吴三桂断送汉家基业、罪孽滔天,责令其幡然醒悟、戴罪立功,否则天下人必将食其肉、寝其皮!
巴朗星见劝说无果、谈判破裂,当夜趁司徒伯雷毫无防备,骤然出手行刺,割下其首级,连夜率部突围下山。王屋派弟子猝不及防、追赶不及,恰逢卫燕楠率军围山,吴三桂一众党羽尽数落网。
而巴朗星方才突袭、意图擒拿主帅,正是想挟持自己作为筹码,借机脱身逃归报信。
理清所有来龙去脉,卫燕楠立刻召集天地会众人隐秘议事。
李力世痛心开口:“香主,司徒老英雄忠义无双,不幸惨遭奸人毒手,实在可惜!我等理应好好收敛英烈、慰藉忠魂。”
卫燕楠眸色沉静,心中已有周全计策,缓缓道出自己的安排。众人听完尽数点头称善,纷纷起身分头筹备。
这一日,清军按兵不动、未曾攻山。王屋派群龙无首、人心大乱,只得严守山口、惶惶度日。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卫燕楠携天地会一众弟兄,亲率一队骁骑营军士,备齐棺木、香烛、纸钱等祭祀之物,行至王屋半山腰。她令官兵就地驻扎待命,只带亲兵与天地会众人缓步上山。
行出一里有余,山道正中十余名王屋派弟子手持兵刃、严阵以待,神色戒备。
徐天川独自上前,双手奉上素色拜帖。帖上字迹端正,写明:青木堂卫燕楠,率李力世、祁清彪、玄贞、风际中、樊纲、钱老本、马彦超等人,专程前来,祭拜司徒伯雷老英雄。
王屋派弟子见对方未带兵器、身后备有棺木祭品,全无进犯之意,满心惊疑,开口道:“诸位稍候,我等即刻上山通报。”
一人飞速奔山传信,其余人依旧严守山道。卫燕楠率众退至数十步外,静坐山石等候。
片刻之后,数十名王屋派弟子联袂下山,为首之人正是司徒伯雷之子司徒鹤。父亲惨死、门派逢难,如今的他已是王屋派主事之人,面色沉郁、满心戒备。
卫燕楠目光轻轻掠过众人,一眼便望见人群后方——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素衣裹身、头簪白花,眉眼楚楚,正是曾柔。
望见故人,卫燕楠心底悄然一暖,连日紧绷的心神瞬间柔和几分。
司徒鹤止步站前,手按剑柄、语气冷峻:“诸位率军围山,今日上山,究竟意欲何为?”
钱老本上前拱手,温声解释:“我家香主听闻司徒老英雄惨遭奸人杀害,满心痛惜,特率我等上山,专程祭拜英烈,别无他意。”
司徒鹤全然不信,冷声道:“你家统领是清廷官员,领兵围困我王屋山,岂能心怀善意?这般说辞,我等不敢轻信。”
“杀害老英雄的真凶,并非我等,而是吴三桂麾下的巴朗星。”钱老本语气坦然,“少侠心存戒备,情理之中。今日我家香主特意带来一物,可证诚心。”
说罢回头沉声传令:“带上来!”
两名亲兵押着一名戴镣铐、头罩黑布的犯人缓步上前,停在众人身前。
钱老本抬手扯落黑布,巴朗星横眉怒目、满脸戾气的面容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