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森林的少女像是受了伤的白兔，她有着柔软的黑发，宛若是从另一个世界坠落的神明。

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刺伤了她的皮肤，滚落到草叶上的血珠浸润土地，隐没在深色的海洋里。

“戴安，戴安！”他用手帕触过她的脸颊，没得到回应，于是扬起脑袋，让清澈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林中：“戴安——”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鼓点般敲打地面，来到他的跟前。马还未停下，人已跃至地面，踩过草丛，大步走来。

“大人！”戴安的白色短发略显凌乱，是被风折磨过了，眉头拧着，是被他的消失折磨过了：“说好只是分发食物，您又——”

看见倒在地上的人，戴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即刻走到少女身前，蹲到地上，确认着少女的生死。

“大人，您没碰她吧？”

“没有。”他站在后方，将手帕藏进口袋里，掩去气味，斗篷下是已被法术烘干了的衣服：“她没事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戴安收回了手，判断道：“只是极为虚弱，昏了过去。看她一身湿透了，定然是从河上飘来的。上游正在打仗，她的身上也有硝烟的气息。”

她将少女放在马上，和少年一起去了城中医馆。

“没有大碍。”药师诊断后说：“只需静养几日，就会恢复元气。”

“真的？”

“大人，您遵奉神的旨意，对城中众人多有照顾。这女孩被您眷顾了，便也是受到了神明的庇护，”药师笑了笑，“所以，不必过于担心。”

他点了点头：“也是。”

“药师，那就拜托您了。”戴安转向少年模样的人，说：“大人，回去吧。”

时间不早了，集市上有些冷清，众人见到戴安与少年，皆倾身致谢。

王室争斗，南方瘟疫，近几年没人过上好日子。只有在这圣城中，于神庇佑之下的住民们，得以稍稍喘息。

也是多亏神殿里的人代代积累，他与戴安才能隔日发放余粮。

两人骑着马离开集市，往山上行去。

俯瞰整座城市的巨大神殿，是神的住处，少年名义上是侍奉神的使者，实际上却是神本身，拥有不死的生命，不断转世，由孩童成为老者。

如今的他才十二岁，还是孩童之姿，戴安则是跟随他的侍者。

——当面前的少年坐在镜前时，芭菲明白了。此时此刻，她在看一场无法中途离去，也不知要演到何时的电影。

“听说你又和戴安跑去城下了！”门被推开，声音传入房中。

少年从椅边起身，回头看去。

来者是一位青年，身形高挑，五官清俊，眉间自有傲慢神情，好似俯视着人世间，却对一切无动于衷，暗红长发梳成辫子，落在身后，随他走来的身姿，轻轻摇曳。

“怎么了，哥哥？”

“你啊，说了多少次，叫我利吉拉布。”青年停在少年面前，说：“别假装没听到我的话。”

“我听不见。”少年大剌剌坐回椅中，手比在耳朵旁，夸张道：“是那个要我叫他的名字，却又想要用兄长身份教训我的家伙在说话？”

“你啊，不管转世多少次，都是这般伶牙俐齿。”利吉拉布扬起眉头，眼中却显露笑意，又收敛了神情，说：“也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灾难，人的生死自有命数，你是神明，不能被凡人玷污。你要帮助圣城的人，我不好置喙，但对于圣城外的事，我们只要注视。”

“哥哥，我不记得过去的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但如果你一直这般絮絮叨叨，我耳朵肯定都长茧了。而且哥哥你，还不是和人类一样喜欢画画嘛。我可是知道你的伪名噢，卡——”

秘密忽然被揭穿，利吉拉布的脸一阵红一阵黑，伸手就要捂住少年的嘴，又克制住了。

少年哈哈笑了，拿起桌上梳子：“帮我梳头吧。”

利吉拉布摇了摇头，看神情像是要抬脚离开，却还是接过了梳子，面露无奈。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是只有面对着最珍惜的存在，才会露出这般模样。

利吉拉布也是神，但和少年不同，他不会死，这是他的局限。

身为兄长，他的任务是守护弟弟，这至高至善之神的存在。

两位神明不插手人间事务，除非国王前来供奉，但如今勒芒涅查国内分崩离析，又有托莲这一外敌鹰瞵虎视，还未诞生新的王者。

若有野心勃勃者前来寻求神明帮助，通过测试后即可拥有神明加持之力，近年迄今，未有一人活着到达终点。

神明年岁还小，每世性格都有不同，这一世，他不是个会听利吉拉布的话，愿意整日呆在神殿内的存在。

利吉拉布作为教导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神是一张白纸，而他，利吉拉布，则像是固定白纸的四方框，纸上可以任意涂抹，画框却永远不会变，除非——

“戴安，我出门啦！”

少年站在神殿顶上，乘风而下，越过山间。戴安只能位于地上，策马狂奔，等她到了医馆，少年果然已在里面了。

他正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见戴安来了也不意外，说：“戴安，你说她什么时候才会醒？”

戴安是神兽，从少年出生起，她就侍奉在他左右，虽偶尔有所僭越，但她从来都将少年当成她臣服的对象。

“利吉拉布大人希望您呆在神殿里。”戴安说。

“戴安，”少年绕过长辫，金色发丝缠在他的指间，问，“不是你向哥哥打的小报告吧？”

“当然没有！”戴安立刻垂首道：“您才是我侍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