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独处时候,总是在发呆。
他会望着远处,好似要与这个世界拉开一道缝隙,从中将它窥探。
除了能捞出细碎真实的渊博学识,与偶尔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教授全然不似度过了漫长到无法想象之时的古老血族。
至少在与他呆在同一座城市的近十年,薛真从未见过他进食的模样。
据说自己出生后不久,父亲就从母亲身旁消失了,母亲从未提过父亲的事,但这些年间,她似乎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
小时候,薛真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在学业上母亲待他严苛,生活上又对他分外宠爱,薛真在这二者中挣扎,不能说没受到精神上的折磨,还是努力保持着自身位置。
中学那年,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
车站人来人往,比同龄人要瘦弱的少年提着一个大箱,于细雨中穿过石板道路,来到古旧的建筑前。
古典风格的两层楼屋,被淅淅沥沥的雨丝切成了版画,男人站在露台上望着下方,转身走进屋子,漫步踱至大厅,为薛真打开了门。
身形高大的男人有一头灿烂金发,披散在身后,若柔软绸缎,雾都的雨是忧郁的,连带着他蔚蓝的眼眸也一同染上了尘埃。
比薛真预料得,要陌生许多。
“……爸爸?”十二岁的少年唤道:“你是我的爸爸吧?”
男人静静地注视着薛真,却好似并未将他看在眼里。然后他抬手按住薛真的脑袋。
以为这是出自温柔的召唤,他却对薛真说:“从此,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薛真明白了言外之意,从不曾唤他父亲,而是和其他人一样,称呼他教授。
直到一次意外,他将薛真转化成了血族。
教授从未认真谈论过他的过去,薛真只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过些许,比如教授最初的名字是薛诺尔,比如教授和恶魔是仇敌,比如他们都在寻找能够实现愿望的石碑。
血族与恶魔是因石碑结仇,还是结仇后才开始追寻石碑,薛真不得而知。
教授只是告诉他:神创造了石碑,他们必须找到它,要快过同样在争夺石碑的恶魔,为了实现那唯一的愿望。
薛真在世界各地奔走,听到过许许多多的风言风语,由于他特殊的能力,同族们说他不是教授的后代,而是恶魔的孩子。
起初,他认为这是一种红眼病,直到一日,当他扼住恶魔的喉咙,柔弱到毫无反抗之力的敌人忽然似钳般扣住他的手腕,有另一个声音从这具身体里呼喊道:“我的孩子——”
向教授求证时,薛真狂乱地冻结了房间,两人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
教授一如既往地平静,靠在长出了锐利冰柱的椅子里,手指都没动弹一下,说道:“你诞生的时候我在医院,在你母亲的床前,你是我仅有的宝物,我们必须实现那个愿望。”
教授从未说过,他曾经是神。
*
奥克塔维娅病好后,开始在医馆帮忙,她虽寡言少语,却勤奋好学,药师将她当成自己的弟子般教导,倾尽所有,传授于她。
薛诺尔隔三岔五就会跑去医馆,开始是看她是否好了,后来两人都发现,彼此带给自身的快乐一天胜似数年。
神生活着的这座城市格外平和,几乎要令奥克塔维娅忘记外面日日滋长的死亡与无法平息的罪恶,就像她决定忘记自己过去的名字。
那日,她骑着薛诺尔赠与她的马匹去到山上,寻找药草。
天色渐晚,狂风大作,山间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马兀自鸣叫,自黑暗处走出了一人。
有着艳丽红发的青年,奥克塔维娅知道他是谁:名为利吉拉布的神明,两位神明之一,也是为众人所知的那一位。
她曾见薛诺尔与利吉拉布一同走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