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啊?你可想好了。”
郁竹舟小时候出过一次车祸,两辆车撞在一起,车门被撞击地凹陷进去,厚实的玻璃蛛网一样裂开碎了一地。郁竹舟坐在后座上,脑袋被撞出一个包,左胳膊骨裂,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自那之后郁竹舟对坐车的阴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坐车的时候神经紧张,纵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想东想西,直到汽车停稳,落到目的地的时候才会安心。
当时郁竹舟还在上小学,个子还没有讲台高。老师开班会的时候提到班上的小朋友住院了,就有人提议说要去医院看他。
郁竹舟在病房里单手吃着薯条看着电视的时候,忽然房门被敲响,紧接着一个一个戴着黄色校服帽子的班上同学排着队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做的歪七扭八的花。
病床的人显然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郁宇去楼下买晚饭了不在病房,呆坐在床上的郁竹舟睁大眼睛,有点惶恐,嘴里的半截薯条都忘了嚼,“你们......”
小朋友们举着自己带的礼物,齐声喊道,“郁竹舟,祝你早日康复!早点来上学!”
这句话如有奇效,刚刚脸色苍白的人转瞬带了些薄红。原本头上缠绕着的纱布和宽大蓝白病号服让郁竹舟显得有些虚弱,这下脸色耳尖有了点血色,倒是看着精神些了。
余音绕梁,在病房里还有回声。
郁竹舟声如蚊呐,“谢谢...你们...来看我。”
接着就是每位小朋友送礼物的环节,各式各样的东西在郁竹舟病床上堆了个小山包,然后在病床前单方面的“互诉衷肠”。
只问题是才开学一周,郁竹舟连班上的同学面都认不清,看着这一个个谋生的面孔,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机器人一样重复着,“谢谢你,早点回家。”
有的小朋友更是看到了郁竹舟身上厚厚的石膏,没说几句话就哭了起来,哭泣声一传十,吵得郁竹舟脑瓜子嗡嗡的,连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都不觉得痛了。
晚上吃完饭睡着的时候,郁竹舟还逃不开白天经历的一切,梦里都是关于好多人来看他的事情。梦的内容没有逻辑,从一个画面很快跳到下一个画面,做梦的人皱着眉,始终没有醒。
郁竹舟缩在病床上,嘴里嗫嚅着,“胳膊好疼,好难受。”
“头也痛。”
梦里的人影变得模糊,距离逐渐变远。郁竹舟感觉额头被很轻很轻地抚了几下,缠绕着纱布的地方有阵凉风。
“吹一吹就不痛哦。”
郁竹舟紧闭着眼睛,乌黑的眼睫一颤一颤,颈肩有些湿润。
怎么回事,有人在哭么。
又在哭啊。
算了,看在对方不吵不闹的份上...
迷迷糊糊的,郁竹舟手指勾住了一片衣角,声音很小,显得有几分微弱,“别难过...”
过往的记忆太过模糊,在医院住得太久,伤虽然好了,但每每想起出车祸的事情依旧心有余悸。
平时郁竹舟也不会对别人说这些,日常出行也几乎没有影响,只是碰到像连启这样的新手司机,郁竹舟多多少少还会焦虑几分钟。
郁竹舟给连启一个眼神,“没事。”
“谢谢兄弟诶。”连启拱了拱手,非常抱歉地说,“但是不行,实话告诉你吧,其实这两天有点脚疼,开不了车。”
郁竹舟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你还说要来借车。”
“这不是想着郁叔在家,找个理由过来蹭顿饭呗,热闹一下,我家里又没人,没想到郁叔远程给我开完门就接着工作了,你又在睡觉。这不你刚好出门,我就准备打个车跑路了。没想到打不到车。”
听明白连启的话,郁竹舟把帽檐压得低了一下,掏出口袋里的口罩戴上,只留下一双看不出神色的眼睛,“那你现在高兴么?”
连启不明所以,“还行?”
“哦。”
郁竹舟低声应了一句。
那你很快就不高兴了。
连启正盯着手机,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力道袭来,整个人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扑通一声扎进雨里。
雨滴密集,几秒钟就打湿了连启的肩膀。
连启无声竖了个中指,你大爷的。
屋檐下,郁竹舟穿着白色的体恤和黑色长裤,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眼睫低垂,单手扬起,冲着连启的方向随意地摆了摆。
“那再见,注意安全。”
连启还没应答,一个黑影从高处抛过来,是把雨伞。
郁竹舟走远了,连启远远地望着郁竹舟的背影,隐隐约约意识到郁竹舟原本也没想让自己跟他一起去研究所的。
——
“嗯,爸,我知道了,正在去的路上。”
郁竹舟挂断和郁宇的电话,站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地图的页面显示打的车还要五分钟,正在堵车,这下该迟到了。
一辆银灰色的轿跑停在马路边,郁竹舟看了眼那辆车,以及连号的车牌,又低头扫了眼自己的位置,怀疑自己可能耽误车主等人了,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郁竹舟抬眼,看见一颗棕色的卷毛脑袋从车窗探出来。
有点熟悉。
“郁哥,你怎么在这儿啊。”初洮青歪歪头,整个人暴露在郁竹舟眼前,“好巧啊,在这儿也能遇见你。”
“郁哥是在等车吗?还是在等人啊。”
“等车。”郁竹舟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可是怎么打招呼啊,现在这样算是打招呼么,不说别的会不会不太礼貌。
“哦哦哦这样,那车到了吗,要是着急的话我送你呗。”
手机页面仿佛卡顿了一样,没半点变化,“没有,你现在方便吗?”
初洮青弯了弯眼尾,“非常、十分、绝对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