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血管爬满全身,林初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半句话都挤不出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用这样卑劣的方式要挟他,筹码还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连碰一下都怕碎了的人。
“林默远……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叶识清刚失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报警了。你的奸计……不会得逞的。”
林默远喉间滚出一声嗤笑,那笑意凉得像结了霜的玻璃,把林初晖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初晖啊,你还是把你爸爸想得太简单了。你真以为我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国内的人脉就全断干净了?”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语气里全是对这份天真的嘲弄,“再说了,你的那位朋友是自愿去接受‘治疗’的,真闹到法庭去,半分错处也落不到我头上。”
他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米白色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意,轻轻飘到林初晖眼前。纸页角落的“叶忘尘”三个字,好似用一道冰锥刻上去的,笔锋里全是轻信他人的坚定。“时间可不等人,你在这里多犹豫一秒,他就要在那间屋子里多受一秒的罪。你大可以继续跟我耗着,只是你的那位,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你……你根本没有半分人性。”林初晖的眼眶红得要渗出血,从前心底里仅存的那点关于“父亲”的模糊暖意,此刻像被沸水浇过的残雪,化得连一点水痕都没有剩下。眼前这个人比世间所有穷凶极恶的暴徒都要可怖,他攥着最亲的人的软肋,用着“为你好”的名义,把尖刀扎进最软的地方。“你根本就不知道,他陪我走过的那段路,是我这辈子唯一攥在手里的光。如果不是他,无数个深夜里梦见母亲和初默的笑脸,我早就……”
“住口!”林默远猛地拍向桌面,杯沿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我绝不允许你对一个男人动这种心思!你是我林家唯一的儿子,是我攥在手里的血脉,我绝不会任由你把自己的人生毁在这种荒唐的感情上!”
“林默远,你有想过吗?”林初晖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触到地板上的蓝玫瑰吊坠,冰凉的水晶贴进掌心,像触到了六年前除夕的那个夜晚,叶识清轻轻放在他手里的温度,“就算你今天用威胁捆着我跟你离开,可我林初晖这一辈子,都会把你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会恨你,恨到我的每一寸骨节、每一滴血液里,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初晖,我从来不想走到这一步。”林默远往前倾了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语重心长,“爸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的以后铺路。你现在怨我、恨我都没关系,等你以后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就会知道我今天的抉择有多明智。”
“明智?”林初晖抬眼笑了,那笑意里半分温度都没有,宛若结了冰的水面,“你所谓的明智,就是把尖刀扎进无辜的人身上,用我这辈子的真心和自由当牺牲品,换你眼里所谓的‘正确人生’?”
林默远的耐心终于耗到了尽头,他抬腕扫了一眼表盘,银色的表针滴答地转着,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我没功夫跟你在这里掰扯这些大道理。我只最后问你一次——选,还是不选?”
林初晖的指尖慢慢收紧,把那枚蓝玫瑰吊坠牢牢攥在手心,冰凉的水晶硌得掌心生疼,那些被他曾遗忘了六年的画面,此刻像潮水一样从记忆的缺口里涌出来。是高二那年教室里的初遇,他戴着白色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像浸了晨雾的星星;是深夜校园的树丛边,他默默地蹲在地上喂着流浪猫,指尖不小心蹭过自己的手背,软得像一片云彩;是运动会的跑道上,他递过来的手帕还带着他的体温,风里全是栀子花香的味道;是书房里他站在身后,手把手教自己怎么按小提琴的弦,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地板上;是舞台上聚光灯落下来时,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亮得比台下所有的应援棒都要耀眼,结束后他们在舞台上的相拥,漫天的星子都落在他的发梢上,软得像一层薄纱。
可后来那场车祸撞碎了所有的记忆,他把叶识清完完整整丢在了六年前的风里,连一句告别都没说,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在了他的世界里。如今好不容易的重逢,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六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还没牵着他的手走出那些藏着伤疤的过往,还没帮他把人格分裂的阴影彻底驱散,难道他们攒了许久的缘分,就要在这里戛然而止了吗?
他想起初见时叶识清永远遮着半张脸的口罩,口罩下那道蜿蜒的红疤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旧疤,像被红墨在苍白的皮肤上划下的痕迹。这个人的前二十多年,已经在泥沼里摸爬滚打了无数次,他明明说好了要护住他一辈子,要把他从前没得到的暖意全都补给他,再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可方才屏幕里,他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样子,像一把钝刀,在林初晖的心上反复割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血腥味。
“我答应你……”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初晖强压着翻涌的哽咽,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从齿缝里挤出来。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渗进掌心,沾湿了那枚冰凉的蓝玫瑰吊坠。“我跟你走……我求求你……现在就放了他。”
林默远脸上绷紧的线条终于松下来,一抹浅淡的笑意漫上眼角,他放缓了语气,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慈父:“初晖,你早这样懂事就好了。你以后总会明白,爸爸今天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说着,他的目光飘向了窗外的远方,思绪仿佛跟着一起回到了从前,语气里也裹着一丝微微的怀念,“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一身盛气,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当你在这个残忍的现实中渐渐参透了人生的关窍,你就会发现,人这一辈子的小情小爱根本不值一提,只有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的一切,才是真的。”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沿,带着深秋的冷冽,却半分都吹不散林初晖胸腔里漫出来的绝望。他攥着那枚蓝玫瑰吊坠,指节捏得泛白,把那点仅存的、属于叶识清的温度,死死按在了心口最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