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识清醒来的消息像一片轻而急的风,撞进林初晖耳里时,他几乎是踩着整座城市的晨光往医院里狂奔。初冬的晨曦是浸了融光的暖,斜斜铺在柏油路上,却仍裹着巷尾飘来的清冽寒气。等他攥着一路的担忧和喜悦冲到医院门口时,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浸得湿透,口鼻间喘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缕朦胧的白汽,他却连抬袖擦一下的空隙都不肯给自己,脚步未歇便要往人流攒动的大厅里闯。
“林初晖。”清凌凌的声音在门侧落下来,黄思雅提着一篮缀着霜色的鲜果从廊柱后走出来,帆布鞋踩过地面的光影,步子轻得像一阵掠过湖面的微风,“你也是来看叶识清的?你手上的伤,近来还疼吗?”
林初晖偏过头,眼尾的急色还没褪尽,却先漾开一捧温软的笑,指尖下意识蜷了蜷那道还泛着浅粉的伤口:“早好得差不多了。今早接到他妈妈的电话,说他终于醒了,脚底下就没忍住地往这儿赶。”
“换谁能忍得住啊。”黄思雅晃了晃手里的果篮,蜜橘的香气从篮缝里漫出来,“叶识清平白遭受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你这个最挂心的人,是该第一时间去看看他。”她说着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的脚步声便一同落在了医院光洁的地砖上。
“这次……真的谢谢你。”林初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拎着果篮的手上,语气里飘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后来一直没来得及问,那天那么偏的地方,你是怎么带着人找过去的?”
黄思雅只是弯了弯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托家里长辈找了些关系调了沿途监控,也算赶巧了。好在最后叶识清平安,所有的周折就都无所谓了。”
低声絮语间,两人已经停在了病房门前。半掩的玻璃窗里,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正俯身给病床上面色苍白的青年做着笔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轻得仿佛一粒落雪。林初晖指尖刚叩上门板,一旁坐着的林知夏便猛地回过头,看见门外两人的瞬间,眼底先漫开一层柔软的笑意,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出来。
“阿姨,一点心意,给叶识清补补身子。”黄思雅把果篮递过去,眼尾的诚意像浸了温水,亮得柔和。
“你们这一个个的孩子,叫我怎么感谢才好。”林知夏伸手接果篮的瞬间,声音先颤了颤,眼眶里的泪晃了晃就要落下来,“那天要是没你们拼着命赶过去,识清他……我真的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她说着便要往下躬身,脊背弯出一道恳切的弧度。
“阿姨别这样。”林初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衣袖,心里先漫开一阵苦涩,“这事哪里值得您谢谢?从头到尾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是我家里那些烂账牵扯不清,又怎么会把叶识清拖进这趟浑水里。”
黄思雅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林知夏的后背岔开话道:“阿姨,现在叶识清醒了,身上的伤都没大碍了吧?那些糟心的事,都彻底落定了吗?”
“醒是醒了,烧也退了,身上的外伤养些日子就能好透。”林知夏的声音忽然哽住,指尖攥着果篮的藤条,眼尾悄无声息地红了大半,“可你们也知道,识清这孩子身体里,一直住着个叫叶忘尘的人格。这次醒过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哭,说忘尘不见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我站在旁边听着,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消失了?”黄思雅的指尖猛地一颤,那天在地下走廊里,叶识清伏在后背上,气若游丝地蹭着自己的衣领,一字一句颤抖着说“救救忘尘”的画面,忽然像潮水似的撞进脑海,“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刚才警察做笔录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林知夏的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下来,砸在果篮的玻璃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识清说,被关起来的那些日子,他大半时间都是昏沉的,所有的冻饿、殴打、那些吓死人的折磨,全是忘尘替他扛下来的。哪怕共用一具身子,那些啃骨头似的恐惧,那些熬到天昏地暗的痛苦,全是忘尘一个人兜着过来的……”
林初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冰的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从前总偏执地觉得,叶忘尘是横插进来的掠夺者,要分走叶识清的人生,要抢走本该属于他的目光。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个总是冷着眉眼的人格,早在他看不见的暗里,把叶识清护在了最柔软的角落,哪怕自己被那些黑暗碾得碎成齑粉,也半分没想着把叶识清拖出来,替自己受半分苦楚。
“阿姨,对不起。”沉甸甸的愧疚像涨潮的海,漫过他的心口,他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雪,“我妈已经和我爸办完离婚了,我也写了断绝关系的声明,法院会强制他签字的。后续所有的医药费、补偿费,他都会全权负责,绝不会再让您和叶识清受半分委屈。”
“傻孩子,我从来没怪过你。”林知夏抬手,掌心带着点温热的薄茧,轻轻摸了摸他垂着的头顶,挤出一个发颤的笑。
“是啊,你看你手腕上那些淤青,恐怕都还没好全吧?”黄思雅也轻轻凑过来,目光落在他腕间那道浅绿的印子上,“那天要不是你拼着伤死死拖住林默远,拖到我们赶过来,我们哪能这么顺利就把人抓住啊。”
话音落时,林初晖的腕间仿佛真的传来一阵极淡的痒痛,可那点痛意刚冒出头,就被胸腔里涌上来的暖意实实裹住,软得宛若踩在空中的云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