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覆在林家宅邸的檐角,整栋楼的灯火大多已次第熄灭,唯有二楼拐角的窗,漏出一盏台灯晕开的橘色微光,薄得像层将碎的轻纱。一只蝙蝠驮着穿堂的冷风掠过时,翼尖扫过玻璃的轻响,惊得书桌前怔了许久的身影,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林初默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砚墨,连远处的树影都融成模糊的一团。他轻轻将掌心里的相框搁在桌沿,鞋底蹭过微凉的地板,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院角那株老梅正立在朔风里,满树的梅花早随深冬的霜雪落尽,唯有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好似一把温柔的穹顶,稳稳盛着他藏了好多年的旧时。
他怎么也忘不掉,母亲还在的那些岁月,春末的风裹着梅叶的清香,他和哥哥围着树追逐打闹,跑累了就往树荫下的软草上一躺,窝进母亲温暖的怀里。那时候天空永远蓝得透亮,风里全裹着甜味,世间所有的愁绪都飘不到他们身边,彼此相拥的温度,就是他们攥在手里最珍贵的宝物。
念及此处,一抹极淡的悲凉像水纹似的漫过他的眉眼。他慢慢坐回椅中,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静静立着的相框上——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笑着,嘴角的弧度亮得像晒过太阳,那是他、哥哥和母亲,这辈子最无拘无束的一段时光。
猝不及防的钝痛从心底最软的地方钻出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他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细得堪堪一握的腰,钻心的疼顺着苍白的皮肤往骨缝里钻去。他缓缓撩起上衣,那些交错的淤青仿佛被谁随手泼开的墨,在冷白的肌肤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你就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
“快来看啊,他妈妈不要他了。”
“一定是他命硬,把他妈妈给克死了。”
“离他远点,小心沾上他一身的晦气。”
那些像针一样的话语顺着记忆的缝隙涌上来,在他耳边嗡嗡地旋转。温热的泪意漫上眼眶,他垂眸看见手背上还留着今早被人踩过的浅淡鞋印,指节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回了心底。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冰凉的门把,轻轻一拧,悄声往楼下走去。
孟星辞刚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楼梯间漫过来一点极轻的脚步声。她探过身,恰好看见林初默的身影快要融进楼梯间浓稠的黑暗里,像一片快要被风卷走的薄叶。
“初默,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她伸手按亮了楼梯间的灯,暖黄的光落下来,把少年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你哥哥马上就要中考了,就别去打扰他复习了,好不好?”
林初默的脚步只顿了半秒,头也没抬,依旧顺着台阶往下走去,鞋底踩过一级级楼梯,发出阵阵极轻的声响。
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孟星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门合上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林初默停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门缝里漏出暖白的灯光,他的手抬在半空中,指尖蜷了蜷,半天也没敢敲下去。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舒展的伸懒腰的轻响,他才终于攒够了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初默?你怎么还没睡?”林初晖正伏在书桌前,桌上堆得高高的复习资料几乎挡住了他的侧脸,一支黑笔斜斜搁在桌角,草稿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再不睡该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