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默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默默坐到了床边,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裤腿,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哥,我睡不着……我最近,好累。”
“你才上初一,偶尔跟不上学业很正常的。”林初晖的目光没离开面前的习题册,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划着,“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凭你那么聪明的脑子,随便复习两下,考省重点肯定没问题。”
这话宛若裹了一层棉花,软乎乎的,却半点也暖不透他堵得发疼的内心。林初默只是垂着脑袋,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雪:“哥,我想咱妈了……我最近老梦到她朝我笑。”
听见这话,林初晖猛地抬起头,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凄凉。他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初默,别说了……哥哥马上就要中考了,不想因为这些事烦心。”
林初默攥着裤腿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泪水在眼眶里晃了晃,几乎要坠落下来。可他抬眼看见月光落在哥哥的脸上,那眉眼间的愁绪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他默默站起身,声音哑得厉害,只轻轻说了句“晚安”,便带上房门,把满室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林初晖重重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懂这份蚀骨的思念?那个不久前才落葬的女人,也是他的母亲,他心间的伤口也一样在淌血。可他只能把自己埋进漫天的习题里,用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暂时盖住那些翻涌的悲痛。
窗外的风卷着夜气撞过来,玻璃被吹得轻轻作响。林初晖抬眼望向夜空,那轮明月像被擦得发亮的银盘,身边缀着几颗疏淡的星子。他的嘴角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风听:“妈,您在天上一定要好好的。别担心我和初默,等我们将来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让您,也跟着我们骄傲。”
风还在窗外低低地呼啸着,好像有谁藏在暗夜里,温柔地低声应和。林初晖没再多想,埋下头,笔尖重新落在了那些中考习题册上。
林初默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停在孟星辞的房门前。他凑过去,轻轻拧开一条门缝,淡淡的陌生香水味漫了出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外漏进去的一点微光,隐约照亮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林默远和孟星辞并肩站着,言笑晏晏,眼底的幸福亮得刺眼。而属于他亲生母亲的所有痕迹,早就在这间屋子里,被擦得一干二净。
他望着床上熟睡的身影,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可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带上了那扇门,把满室的陌生与冰冷,一同关在了里面。
走回自己的房间,那盏微弱的台灯还在原地亮着,暖光里裹着他所有的回忆。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伤痛终于决堤,眼泪像划过夜幕的流星,滚烫地砸在苍白的脸颊上。他轻轻反锁了房门,把所有挖心的痛楚都留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仿佛这样,那些没处说的想念,那些没人看见的伤痕,就能在这盏暖黄的灯光下,暂时寻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林初默踩着满地台灯铺下的碎光,缓缓挪到窗边。那株老梅仍在沉沉暗夜里立着,枝桠斜斜撑开,像一把从未收起的旧伞,稳稳托着满树浸了夜露的绿叶。忽然有一道浅淡的影子顺着窗玻璃滑过,软得像过去里被风揉皱的衣角,他下意识地把掌心贴在凉丝丝的玻璃上,指节微微用力,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能穿破这层薄障,攥住那个稍纵即逝的幻影。
是母亲。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那张温柔笑脸,眉梢眼角都盛着能化开寒冬的暖意;是那个永远会把他往身后护着,替他挡过所有冷雨和流言的身影;是从前每一个春夏秋冬,都坐在梅树的树荫里,摇着蒲扇给他讲星星故事的人。那些被岁月沉在心底的碎片忽然全都翻涌上来:春天梅树下飘落在他发梢的碎花瓣,夏天母亲替他擦去额角汗珠的指尖凉意,秋天落在肩头的第一片枯叶,冬天他站在大雪纷飞里拨动着小提琴的弦音……所有细碎的回忆像被风串起的星子,在他脑海里一一掠过,最后都轻轻落在了他泛红的眼尾。他抬起手背,慢慢拭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对着悬在墨色夜空里的那轮明月,扯出一个极淡、裹着点涩意的笑,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都顺着月光悄悄递了过去。
他指尖捏着窗帘的边角,轻轻往中间一合,最后一点漏进来的月光也被妥帖地收进了暗里。整座林家宅邸终于跟着越来越沉的夜色,缓缓陷进了浓稠的黑暗中,连廊下的声控灯都彻底熄了光。
万籁俱寂里,只有楼角那间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的房间,漏出一声极轻的板凳磕碰地板的闷响,好似被风吞进了喉间的一声轻叹,转瞬就消弭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