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妈出事了。”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火星溅到铁锅边缘,很快暗下去。
白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插话,等王卫国继续说下去。
“那天站长通知之后,所有村民都往勘测站跑,宽子的确没来,他妈回家找他了。时间太紧,站长没有等他,带着大部分人先下了地洞。过了大概五分钟,宽子也跟过来了。”
王卫国的手停在刀背上不动了。
“他是背着他妈下来的。他妈那时候……已经断气了。”
“当时我们都觉得,人都死了,带到地下也算是入土为安,总不能把她扔在上面,曝尸荒野吧。等外面的情况稳定了,再给她找个地方埋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但我们不知道,那是我们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风都停了,像是都在等他把话说完。
“那天晚上,我们给宽子妈办了葬礼。”王卫国继续说,“村子不大,死了人都是大家一起张罗的。我们安排了老李头守灵。老李头是村里的傻子,脑子不太好使,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大事小事他都主动帮忙。谁家办白事,守灵的活都是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后半夜一点多,我们都睡下了。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笑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笑,是放声大笑,笑得特别大声,像是有人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的那种。老李头虽然脑子不太清醒,但他知道分寸,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发出那种动静。我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出来看看到底是咋个事。”
王卫国的手攥紧了刀背。
“等我们走到灵棚那边的时候,全都傻眼了。老李头正和一个人面对面站着,脑门贴着脑门,靠得非常近。他在说话,那不是人话,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咯咯声,像下蛋的老母鸡一样。他面前的那个人,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脸也凑得很近,就好像要把对方塞进眼睛里一样!”
李煜打了个寒颤,他问:“跟老李头说话的……不会是宽子妈吧?”
王卫国的头慢慢转向李煜的方向,那些淡灰色的眼珠在火光下像是两枚被磨薄了的旧贝壳。他点了点头:“领导就是领导,猜得真准。”
“当时宽子也出来了,他看到那个场面,喊了一声‘妈’。那一声把老李头和他妈都惊动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宽子的时候……”
王卫国停住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接上:“他们的眼睛,全是眼白。”
“老李头嘿嘿地笑,嘴里像喷泉一样往外喷血,一边喷一边笑。然后他整个人开始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头塌,像被扎漏了气的皮球,几十秒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大块干瘪的腊肉。”
铁锹队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黎方圆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王卫国没有停。
“当时所有人都傻了,没人反应过来。但是宽子反应过来了。他冲上去,用手罩住他妈的眼睛,然后转头朝我们喊‘不要和她对视!’”
白金的声音插进来:“既然宽子提醒了,你们应该有防备才对,为什么还会弄成这个样子?”
王卫国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全是眼白的脸上显得非常奇怪,正常的表情和残缺的眼睛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
“来不及了,宽子捂住他妈眼睛的瞬间,已经和她对视了。他在提醒我们的时候,黑眼球已经开始褪色了。这东西像传染病一样,看上一眼就能传过去,速度快得根本控制不住。”
“宽子人怎么样了?”白金问。
王卫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苦水:“他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想闭上眼睛阻止,但闭不上,眼皮像是被人撑开了。他一边喊‘救救我’一边在地上打滚,他妈妈趁机从他手里挣脱了。”
“‘不要对视!’那是宽子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睛就全白了。村里有几个不知情的人,后跑过来凑热闹的,也都和宽子对视了。”
铁锹队成员的目光下意识地收紧了。
李煜偏开了视线,万良把目光移向地面,许稚友侧过头看着身后的土墙。
没有人再看王卫国,也没有人再看那些围坐在火堆旁的村民。
王卫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恶意,但让人看了更难受。
“你们不用担心,我们的眼睛是我们自己用石灰水弄瞎的。既然这对眼睛看不见东西就不会被污染,那留着它们做什么?还不如直接弄瞎了省心。”
火堆里爆了一声轻响。白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活下去,果然比一切都要重要。
她抬起头,看向王卫国,声音稳了一些:“宽子呢?还有那些和他对视了的人,他们在哪?”
王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火堆,投向她身后的某个方向,那方向没有篝火,没有房屋,只有沉沉的黑暗。
“他们成了‘它们’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