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刚才还像枯木般垂死在身侧的手,像是一个故障的机械臂,一寸一寸地抬起,极其生硬且不知轻重地,反向攀附上了贺驰烨因为过度紧绷而如同铁块般坚硬的后肩。
那是金铭轩第一次主动做出具有“依附”倾向的肢体动作。
哪怕这个动作仅仅是这台极寒机器为了重启生存模块的伪装。
黑暗中,贺驰烨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接着,男人那布满胡茬和血垢的下颌,重重地磕在金铭轩的肩窝里,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般、带着浓重血腥气与前所未有满足感的低吼。
没有任何一只独狼会向另一个猎人露出这种命门,但贺驰烨顺着金铭轩攀附的力道,极其乖顺地深深低下那颗狂傲的头颅,将自己最脆弱的、只要一片刀片就能彻底切断脊髓神经的后颈,毫无保留地送进了金铭轩冰冷僵硬的指尖下。
“咔哒。”
微弱的触碰完成的瞬间,合金大门深处的液压泵发出一声仿佛叹息般的漏气声。
半米厚的铁门在沉闷的震颤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期待中的净水处理器,没有罐头和无土栽培液。
门背后,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气味的幽冷死局。
几十排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浸泡在幽绿色的微光里。
里面悬浮着一具具皮肉惨白、被切开了头颅和脊椎的标本。
他们的眼球都被挖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传导铜线。
而在容器下方那些锈迹斑斑的铜制名牌上,统一刻着一个名词:【感知切除者】。
金铭轩的视线越过贺驰烨那宽阔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最前排的一尊空置的培养皿上。
那上面挂着一个崭新的、还未长出铜绿的标签:【0号序列·完美推演载体·实验体代码JMX-01】。
【滴——母源触发成功。】
【终极目标载入:摧毁地表A级极光基地中枢,夺回丧失躯体感知权限。
任务时限倒数:365天。
逾期处罚:抹杀宿主独立人格矩阵,退化为无意识脑机元件。】
这几个血红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砸进本就受损的神经中枢。
金铭轩猛然偏过头,生生拗断了与那排标本柜的视网膜连接。
强制关闭核心插件的反噬在瞬间降临。
脑干深处像是被人强行凿进了一百根钢钉。
他的呼吸被瞬间掐断,原本因贺驰烨体温而微微泛起一丝生机的指尖,从边缘开始快速溃散出死气沉沉的灰黑色,双腿膝盖的骨膜完全失去了液压支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
贺驰烨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丧偶般的咆哮,巨大的手掌一把捞起那具轻得可怕的身体。
男人毫不犹豫地剥下自己那层防弹纤维外骨骼护甲,用尽暴怒的力量,将金铭轩整个人像塞住一个伤口般,蛮横又绝望地死死压在自己炽热光裸的胸肌与防弹衣的缝隙之间。
“当!当!当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贴合中,沉寂了许久的避难所外层突然炸开了金属撞击的锐鸣。
老烟枪正疯了一般地挥舞着一把大号管钳,将二层控制室那根生锈的铁轨件敲得震天响。
“风!风向不对了老板!”老头因为极度恐惧,破锣嗓音完全劈了叉,“外围高压探测器全黑了!地表辐射风速已经越界两百迈!沈廷渊那个疯子……他的清道夫先遣队根本没撤,他们带了抗冻凝胶,正借着暴风雪的盲区朝我们的入口下压!”
极寒的触点在贺驰烨的防弹衣下剧烈颤抖着。
金铭轩在那股堪比热泉的体温强制唤醒下,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灰败的银色瞳仁里倒映不出任何恐惧。
【物理体征强制重启:30%。环境模拟已开启。】
【数据纠错:地表温降将诱发极光弹道改变。
风口气压倒灌阈值已击穿。
推演结论:若七十秒内不闭合外层通风总闸,携带‘零度瓦斯’的冻气将直接沿着排风管,像硫酸倒进蚂蚁窝一样,在十五秒内彻底烧死红薯温室里的所有催生苗。】
没有心跳加速,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发生变奏,金铭轩在那个能烫伤人的怀抱里微微偏过已经麻痹大半的右侧脸颊。
阿木趴在控制室倾斜的玻璃后,疯狂指着一台闪烁着雪花斑的古董级监视器。
监控探头的夜视仪画面里,避难所外层最厚重的那道液压防爆门前,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堆活体。
是一群被低温扯去人形的流民。
他们身上挂着破烂的塑料布,无数双冻得皮肉绽开、流着黑色污血的手,正像雨点般疯狂拍打着那扇封死的铁门。
只要这扇门打开一条缝,他们就会像求生的蛆虫一样涌进来。
但金铭轩视线稍微穿过那些人头,推演数字在门外五十米外的雪堆盲角疯狂飙红。
三个呈现出极端低温隐身状态的暗点,正静静地架着可以瞬间击穿钢板的磁轨穿甲狙击步枪,准星早已锁死在大门的开启轴心上。
沈廷渊这是在拿两百多条饥寒交迫的人命,赌这个被他放逐出去的前任冷面猎人,到底有没有保留那一毫克所谓的人性。
贺驰烨那双红透的眼睛顺着金铭轩的视线看向了屏幕,凶戾的犬齿隐现,抱着金铭轩的手臂青筋暴凸,仿佛随时准备将冲进来的一切全部撕碎。
而金铭轩那双苍白如纸的手指,只在这团近乎能烧焦人的热焰里动了半寸。
由于剥离了过多的感知与人类情绪,此刻他的眼底,那群绝望哭喊的流民与监控边缘的那只铁皮箱相比,其生存权重并未形成任何倾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