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感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被无限拉长。
金铭轩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抛入液氮的金属,从内到外,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温室里的催生苗,那些承载着这片废土唯一生机的脆弱嫩芽,将在三分钟内被这零下六十度的低温彻底杀死。
【警告:电力主轴已断裂。热循环系统已停摆。】
【推演方案:A、放弃温室,全体转移至07号区,封闭入口,生存率17%。
B、手动接驳备用能源线路,成功率3%。】
没有丝毫犹豫。
金铭轩从那个已经失去温度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提线木偶。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控制室,一把拉开墙角那块锈迹斑斑的检修口挡板。
一股混杂着臭氧和金属粉尘的冷风从那条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配电槽里喷涌而出。
“老板!”老烟枪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哭腔,“里面全是高压线缆,断口不齐,摸错了就是死!”
金铭轩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已经因为低温而进入了半麻痹状态,但他那双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是无数蓝色数据构成的、精密到毫米级的配电槽三维结构图。
他矮身,毫不迟疑地钻了进去。
狭窄的通道挤压着他的骨骼,冰冷的金属壁贪婪地吸食着他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热量。
他像一条冬眠的蛇,用手肘和膝盖艰难地向前蠕动。
十米,二十米……终于,在通道的尽头,他看到了那截因过载而烧得焦黑断裂的主轴电缆。
断口处,无数铜芯像炸开的钢针,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幽光。
备用线路的接口就在旁边,相距不到十厘米。
但那片薄如蝉翼的金属接驳片上,已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伸出那只被黑色丝带包裹的手。
丝带在触碰到冰霜的瞬间就僵硬如铁,失去了所有柔韧。
他用力扯下丝带,露出那双早已冻得青紫、毫无血色的手指。
他需要用指腹的温度融化冰层,才能将备用电缆精准地插入卡槽。
【体温强制输出……】
指尖贴上金属片的瞬间,一种从未在模拟器数据库中出现过的、尖锐到极致的信号,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悍然刺穿了他层层屏蔽的感知中枢。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而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痛。
皮肤和血肉在接触到零下六十度金属的刹那,被牢牢黏住。
他试图抽回手,但那层薄薄的皮肉却像是被强力胶焊死在了上面。
他没有时间犹豫,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撕拉——”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皮肉与冰晶一同剥离的声音。
十指连心。
那是一种被活生生撕开神经末梢的、最原始的酷刑。
鲜血涌出,却在零点一秒内被极寒冻结,化作一颗颗细小的、暗红色的冰晶,黏连在创口上。
金铭轩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种陌生的、剧烈的痛感像一场海啸,瞬间冲垮了他那由绝对理智构筑的堤坝。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道更加狂暴的气流从他身后炸开。
“轰!!”
地堡的外层防御被某种利器野蛮地劈开,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动力装甲的身影逆光而立,金属碎屑和冰渣在他周围飞溅。
是沈廷渊。
他单手拎着一把嗡嗡作响的高周波震动刀,刀刃周围的空气因为高速振动而微微扭曲。
他猩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精准扫描,瞬间锁定了配电槽里那个蜷缩的、散发着微弱生命信号的身影。
“金铭轩……”沈廷渊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充满了怨毒与不可置信,“我把你扔进辐射值最高的‘白色荒原’,连B级变异种都活不过一夜……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步步逼近,震动刀的嗡鸣声越来越刺耳。
金铭-轩蜷在狭窄的通道里,剧痛让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象征着死亡的刀锋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咆哮,从黑暗的另一侧响起。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从雪堆中暴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用最纯粹的肉身,狠狠撞向了沈廷渊和他手中的刀。
是贺驰烨。
沈廷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噗嗤——”
高周波震动刀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摧枯拉朽般地贯穿了贺驰烨的右侧肩胛骨,从后背透体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生命气息的鲜血,呈扇形泼洒而出。
其中几滴,精准地溅落在金铭轩因剧痛而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不是冰冷,不是温热。
是灼烧。
一种足以将灵魂都烫出一个窟窿的、霸道而炽烈的温度。
【警告!接收到无法解析的高维情感冲击信号……】
【错误!“痛觉”模块与“灼烧”模块发生逻辑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