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手术安排在下午。
杨仕平的手术称得上重大,周六飞机落地,首都的专家团队没来得及歇脚,周末开了一整天的术前会议。但依据以往的临床案例,这场手术虽冒险,却值得。
全家人围聚在手术室外,杨洢的姑姑一家也从首都赶来。
进手术室之前,杨仕平往杨洢手里塞了一张纸,但她无暇顾及,视线一直在杨仕平身上。
看着手术室关门,看着“手术中”亮起,看着周遭凝固的一切……她的腿止不住地发软,整个人都要瘫下去了。
“陆今阳,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去外面透口气。”
今日,室外晴朗无风,医院的小公园里很多病人在散步,还有家属推着轮椅带病人出来放风。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和气。
刚刚的画面,不断在杨洢的脑海中回放,忽然想起什么,惊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她颤抖着展开手中那张纸,“遗嘱”两个字用黑体写成,醒目而刺眼。
杨仕平不知道此次是怎样的遭遇,这次,他经过深思熟虑,叫律师过来立好遗嘱。
这些工整的条款里,公司和财产被精确分割。
他自小没继承父母的半分优点,初中毕业,就终止学业了,后来杨景生送他去当兵,退役后,杨景生给他找了工作也不去,因为他心中隐隐有一口气——想让看不起他的父母,对他刮目相看。
起初,只是自己做小买卖,生意做起来之后,他一手创建了公司,到现在仍处在峰值,产品远销海外。他打拼半生也算小有成就,公司不算全国知名,却是他的心血。
公司股份留给了杨洢和杨帆,按比例来看,他万一有什么不测,杨洢会成为新任董事长。
下一条:“余下全部个人财产,留予配偶田悠榕女士”。
再往下,是他的个人财产清单。
杨洢看到这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敢哭得大声,肩膀却止不住地战栗。
陆今阳的手臂轻轻环住她,像根细微却坚韧的线,让她能够抓住。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有些干涸,她靠在陆今阳肩上。午后柔和的太阳一照,杨洢像是手中那张被揉皱的纸。
“陆今阳,当初我妈不让我学舞蹈,是另有原因的,我知道了。”
“我,我现在,可能,要向你讲一个故事,”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一句话,盯着地面的几道裂缝,仿佛那些缝隙里,藏满了往事……
“我刚到C市那年,我爸总是忙于事业,早出晚归。后来公司根基稳定了,他好像更忙了,甚至整夜不回家。”说到这儿,杨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整个人静止了般,只有泪水在机械滑落。
陆今阳感受到了她的异常。
肩膀传来的温度,让杨洢又有了知觉。
“玥玥,不想说就不要说了,这几个小时你要好好休息。”
“直到,我小考完,那个暑假,那,那,那个女人找上了门……”她喘气的幅度越来越大,语速也变得急促,“我当时,我,去开了门,我还问她,阿姨您好,您找谁。”
画面清晰,如昨日。
那个女人穿了修身连衣裙,隆起的小腹一览无余,她似主人般径直走进来,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很快,杨景生和韩秀琳就从卧室里出来了......
“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我,我,我觉得,我的世界崩塌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杨帆就过来抱住了我,他说,姐姐我害怕。我回过神了,我爷,他快要气晕过去,他从厨房拿了菜刀,我奶阻拦他也没用。他说,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解决败坏门风的不孝子。”
那个女人也丝毫不惧,高昂着头,手却又一次摸上了她的肚子。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把刀,我一点一点掰开我爷的手,拿过那把刀。我手一直在发抖,它快要掉在地上了。我拼命握着,我知道,它,它只能,在我的手上。”
“我奶打完电话,我爸很快就到家了。”
那个时候,杨洢终于有了力气,因为有了恨意。
她拿着那把菜刀,对准了杨仕平。
掌心已经发青,发白,但那把刀子仍稳稳握着,她死死地盯着杨仕平,眼里的泪水快要变得猩红。
她对杨仕平说:“拎上你的破鞋,滚。”
“我妈,她一直在卧室里待着,没有出来,他们走之后,我怕她出事,就去卧室里看她。”
“结果,她居然是最平静那个。”
静静坐在床边的田悠榕,整个人凝固着,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只有右手在左手上不断摩挲。偶有泪水滑落,不是绝望,是看透一切的平静。
杨洢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后来我倒在地上没了意识,再次醒来,就是在医院了。”
那个时候,她真的,真的希望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杨景生悲悯的眼神,还有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告诉她,为什么自己会在病床上。
也告诉她,那些都是真的。
杨洢皱起了眉,反复捶着胸口,此刻胸腔有一口气总是无法通顺。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一惊,颤抖的手不小心让手机掉落在地,陆今阳迅速捡起。
骚扰电话,无事。
她长叹出一口气,一直不顺的气随着刚才的惊扰,竟也通畅了。
“我那个时候恨他,陆今阳,我真的恨他。他们小时候没怎么养我,我都没有怪过。但那个时候,我恨到胸腔疼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