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以后,我爷不让他再进家门。我奶每天苦苦哀求,她那样心神劳伤,我爷顶不住的。他松了口,说如果我妈同意,就让他回来。我奶去问我妈,我妈沉默,却点了点头。”
田悠榕点头之后,杨景生却又提了条件——不止要断,那孩子更不能要。他不允许自己的孙子孙女身边,有那样一个东西膈应着。
杨仕平爽快同意了,那本身就是个意外。本来就是因为他不要孩子,矛盾激化了,那个女人才找上了门。
大概是,杨平仕给的数额很满意,那女人没再声张。
“我爷不接受还和我爸住一起,所以才又买了房子。”
“我爸回来后,还是经常不回家,因为不敢,也没脸回。家里人除了我妈和我奶,谁都对他冷眼相对。所以后来他只知道挣钱,把精力都投在事业上。”
“他后来和我说,归根到底,那是他和我妈的事情,和我们无关。可他忘了我们是一个家庭,他口中他们两人的事,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杨洢的呼吸渐渐平稳,唇角却扯出一丝苦笑。
“你知道吗,我爸这辈子,做得唯一对的事,是很爱我这个女儿。”
她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喉间突然哽住,她仰头眨了眨眼:“唉……他为什么,偏偏要爱我呢。”
“你说,他是真傻还是真聪明呢?当个坏人,也不当得彻底。”杨洢似在问陆今阳,更似在自言自语,自嘲的笑里,万种无奈交集。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这么细腻的内心就好了,如果我不太能感受爱就好了。那样的话,对杨仕平只有恨意的我,会好过一点。”
“呵,他可真懂,怎么折磨我。”
“至于我妈,怎么说呢……我同情她,但对她不让我学舞蹈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在我心里,这不是同情就能抵消的。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很别扭。”
“直到大一那年寒假,我才知道,原来,我妈在我升三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存在,当时就…为时已晚了。”
那个时候,杨洢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在她声泪俱下求田悠榕的时候,田悠榕看向她的眼神不止决绝,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恨意。
想必,她也很后悔生出这两个孩子吧。
所以才一夜之间,从家庭主妇重返职场,即使从头来过,也要那一口骨气...
杨洢说到这里,哭得悲痛欲绝,倒在了陆今阳怀里。
“四年,我妈整整忍了四年,你说,我还能怨她什么。”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落在手中微微发颤的纸张上,反射的阳光,刺痛着她的眼睛。
杨洢曾以为,这件事一辈子都过不去,直到这个东西落在她的手上,直到她看见手术灯亮起。
她从未如此厌恶看到光亮。
当她看到杨仕平将财产都留给田悠榕的时候,她认为,杨仕平大概醒悟了。
“人是不是都这样?”杨洢久久地环视四周,向陆今阳说道:“你看这公园里的病人,可能他们在医院的这段日子,是这一辈子里,和家人最和谐的时光。”
因为在生死面前,一切的恩怨都变成了过眼云烟。
杨洢又重新展开手中这张纸,目不转睛地盯着“遗嘱”这两个字。
“陆今阳,你知道吗,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样都行,只要他没事。”
陆今阳自始至终沉默地听着,像是被重锤反复击打。他已经数不过来心里受到多少次冲击,现在,已经被击碎了。
他也计算不清楚,杨洢默默承受了多少磨难,脑海里掠过几年来,关于杨洢的无数画面。
他懂了她的无数次闪躲回避,懂了她身上偶尔会出现的忧郁,到底来自哪里。
他也懂了,她眼中的深邃,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痛。
那是真的经历了千山万壑。
指腹温柔地拭去杨洢眼下的泪,陆今阳重新将她抱在怀里,万千疼惜。
“陆今阳,你能...抱我抱得久一点吗?”
“你好好抱抱我吧,我也,用力去抱抱你,行吗?”
陆今阳没有说话,手上的力度在收紧。
杨洢能听见他手表的滴答声,就这样,数着时间一秒一秒流过……
“玥玥,”陆今阳轻声问着:“所以现在,你想去见他吗。”
“我,想。”
他们回到4楼走廊的拐角,杨洢坐立不安,却始终不敢望手术室的方向。
直到听见手术室门的“咔嗒”声。
她猛地坐起,却僵在了座椅上。
用尽心力撑到现在,她没有勇气去看了。陆今阳随即起身去看——看到医生一脸放松的神色,正笑着和田悠榕报告。
再次回来,杨洢抬起头,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充满了询问,又胆怯到不敢看他。
陆今阳向她张开双臂,露出了灿烂的笑:“如你所愿。”
杨洢站起身,踉跄着扑进他怀里。又转身跑向围在手术室外的人群,看到众人都是一脸的笑容。
她缓缓走到杨景生面前,开心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