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阴倏忽而过,寒冬未尽,春寒料峭之时,久病缠绵的太后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整座皇城陷入一片素白哀恸之中。哀乐绵长,白幡如云,昔日富丽堂皇的寿康宫,如今处处挂着素幔,药香换成了清冷的烛火气息,悲戚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国丧礼制森严,宗室、朝臣、后宫命妇尽数入宫奔丧。此前被长期禁足王府、极少踏足宫城的靖王,依祖制不得不前来守灵。
一年的闭门独处,日复一日的清心寡欲,早已磨平了他眼底大部分波澜。曾经汹涌翻涌的情意、辗转难眠的执念,像是被岁月层层封冻,心口渐渐变得麻木。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再踏入这座宫墙,再见到那个人,也能做到心如止水,恪守本分。
一身素色孝衣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眉眼间是长久沉寂下来的淡然,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意。他随着宗室队伍缓步走入灵堂外的偏厅,依礼垂首,准备按部就班行守灵之礼。
可目光无意间一扫,脚步猛地顿住。
偏厅一隅,临窗的位置,林小竹独自坐着。
她褪去了往日华贵的凤袍,一身素缟,鸦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束起,全无半分中宫皇后的威仪。肩头微微耸动,肩头的素衣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她低着头,无声地落泪,压抑的呜咽卡在喉间,听不见声响,却更显悲切。
灵堂之内哀声四起,旁人或是放声哭悼太后,或是依礼垂泪,唯有她,独自缩在角落,哭得安静又孤绝。
没人分得清,她眼底滚落的泪水,究竟是痛惜相伴多年、慈爱有加的太后离世,还是在为困于深宫、身不由己的自己,哀悼这一生无法挣脱的命运。
这一幕,像一把久未出鞘的钝刀,猝不及防地狠狠扎进靖王早已麻木的心底。
沉寂了整整一年的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密密麻麻,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刻意筑起的层层冰墙,瞬间撞出裂痕。
他站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周身那片故作淡然的平静轰然碎裂。
这一年里,他闭门不出,逼着自己不闻不问宫中事。听闻帝后和睦、朝夕相守,他一次次举杯独饮,一遍遍告诉自己往事已成云烟,她如今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他以为那份心动早已死去,那份牵挂早已淡去,再相见,也只剩寻常叔嫂的礼数。
可直到此刻看见她落泪的模样,他才恍然明白。
所谓的麻木,不过是强行压抑后的自欺欺人。
他从未真正放下。
她的欢喜,她的愁苦,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依旧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绪。
她在哭太后吗?
自然是有的。太后待她宽厚仁慈,在风波迭起的日子里,也曾默默庇护过她。白发人离去,身为儿媳,悲痛是情理之中。
可靖王望着她孤孤单单的身影,望着那副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模样,心底却清楚,泪水里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委屈与悲凉。
身为一国之后,坐拥尊荣,却终生困于四方宫墙。被迫与心意相悖之人相守,斩断所有念想,戴着端庄得体的面具活了一日又一日。如今唯一能给她些许暖意的太后也走了,偌大的皇宫,于她而言,便真的只剩一座冰冷的牢笼。
他看着她垂落的眉眼,看着不断滑落的泪珠,心口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想上前,想递一方锦帕,想开口说一句宽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