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永昌国的帝君含月帝暴戾恣睢,猖狂不羁,不念及一点亲情。
自新帝登基以后,整肃朝野,清反臣、改国号,皇宫内大多数宫殿也都被含月帝改了名。
一些中立模糊派被大潮推着顺势恭祝含月帝,高呼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还有一些心里不服叛贼称帝但不得不忍气吞声的一党,忍着忍着发现这含月帝虽不够贤良仁厚,但英明睿智,那点不服也慢慢变成了别扭的佩服,比起先皇的昏庸,这位含月帝的治理手段确实不错。
倒是那些个世代大族不动如山,好似不论谁坐那个皇位,都影响不到他们。
含月帝自从登基以来,济寒赈贫,恩泽天下,对百姓毫不吝啬,生灵涂炭的乱国愣是被他治理出一条光明大道来。
这就不得不提到当今丞相了。
年轻的丞相大人谢贺乌出身于名门世族,家族财富更是富甲天下。
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但实则有几个富人愿意敞开钱袋去接济穷人?
人家丞相大人便如此乐善好施,胸怀天下,他与刚登基的含月帝合作,捧出金山银山为流离失所的流民造房送衣,实在是动人之举,甚至还有受了恩惠的百姓找人画了丞相大人的尊容,然后挂在灰扑扑的墙上,供一坛香火,虔诚念叨着谢大人是菩萨下凡来历劫了,请诸位神仙早日让谢大人回归仙位,普度众生。
谢贺乌听到这个传言后,乐得前仰后合。
这位丞相大人与含月帝自幼交好,旁人不敢议论九五之尊的帝王,他却胆大包天,像个老头子似地把手揣进墨蓝色广袖笑嘻嘻一句:“世上再没有比咱们陛下能装的人了。”
当时太尉大人听了,像远离什么洪水猛兽,忙离他十步远,嘴里撇清:“我可没跟谢丞相说陛下坏话……我没有我没有……”然后捂着脖子溜之大吉。
在一个寻常的早朝之上,冬日大雾,整个皇宫白茫茫一片,日月阁的钟声悠扬厚重地响起三声,早朝也该结束了,然而此时的寒月大殿还处在一片死寂的时刻里。
十盏一人高的花枝烛灯幽幽燃着,映出这座恢宏奢靡的朝政大殿。
大殿上百官齐聚,神色各异。
大将军陈青怒目圆睁,不畏帝王之威,直直迎上含月帝的目光。
周遭百官俱是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在后头排着的,趁着没人发现,还能时不时瞥过头与身边的同伴交流个眼色。
这陈将军也忒胆大,他可真是不要命了!
谁不知道那祝浥是个祸国殃民的坤泽?曾经劝陛下斩杀祝浥的人如今在地下都化作烂泥了,这大将军怎么还敢呢?
唉,大将军一生正直无私,赤胆忠心,自然见不得陛下整日沉溺于美色之中,这份勇气,是多数人都攒不起来的。
没有任何声音的眼神,两个摇头晃脑的官儿就能交流出这么多的信息,可见其目光里的情绪和脸上的表情多么精彩丰富。
几个老臣垂着脑袋,默默叹息,在见识过殷昭的歹毒手段后,无一人敢上前像陈青那样去摸老虎胡须。
陈青挺直脊背,浑厚声音在偌大的寒月殿中响起,如同钟声敲击:“陛下,坤泽有蛊惑人心之妖术,绝不可留在身边,更何况他也是射杀陛下的罪臣!臣恳请陛下,立即处决祝浥!”
大将军陈词慷慨,还鼓动两边分站而立的文武群臣,大论坤泽那些传说中的事迹。
“坤泽乃最毒妖物!各位,你们难道忘了吗,先皇曾得到过一个坤泽后,先皇的下场是什么?”
陈青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他总不能当着含月帝的面,骂人家的父皇被那妖坤迷得昏庸无能,荒废朝政。
陈青憋了憋,一张老脸泛起激动的红色,准备继续大谈坤泽的害人之处,让尚未深陷泥潭的陛下及时迷途知返,却被一声轻笑打断。
因大殿之中只有陈青一人的激情话语,他又短暂地停顿了下,所以这声轻笑在骤然静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更何况,这还是含月帝笑的。
龙椅之上,含月帝殷昭悠漫地倚靠在软垫内,他身形雄浑挺拔,宽肩长腿,黑袍冕旒,他的唇瓣饱满绯红,笑起来尤其迷人。
殷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一双锐寒锋利的狭长眼睛却透出悚人冷意,坚硬的下颌轮廓映着浅浅淡淡的烛光,与外面冬日里大雾散去逐渐清明的晨曦柔柔相融,含月帝那张戾气深浓的脸衬得更是幽幽冷冷。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骨节修长的手搭在龙头扶手上,轻轻扣击两下:“陈将军,说够了吗?说够了朕就退朝了,没说够你可以拉着太尉大人继续。”
被点名的太尉大人从来胆小如鼠,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诚惶诚恐,不敢发一言。
含月帝平时其实很少自称“朕”,如果平时使用了,那陛下一定生气了,而且很生气。
天子一怒,少不了见血,大殿上只要是个活的,都再不敢喘气儿,生怕牵连自己。
陈青一时哑然,他凸凸噜噜说了这么久,结果人皇帝根本不当回事,他是个急性子,但对殷昭有很深厚的感情。
他是第一个支持殷昭篡逆登位的人,就是因为先皇的迂腐荒淫导致后来的民不聊生,他毅然决然地站在了殷昭的战线上。
结果殷昭也要走先皇老路了,他能不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