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个黑夜摸索里,祝浥在火把的照亮下看见松软落叶上躺着一个药瓶。
祝浥捡起来握在手心,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李敛从他身上拿走的抑制丸。
吉祥心疼地用胳膊擦了擦泪说:“少爷,回去吧,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出事,夫人还等着咱呢,咱得为夫人想想啊,将军夫人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再有个好歹,他们二老得多难过啊。”
祝鸿远在李敛出事的次日到了青城,他说路上顺便剿了个匪窝,耽搁了一天。
祝将军痛心疾首,称自己若是早些过来,李敛也不会有事。
祝浥回到客栈后,找到宋洋问,他们那天找回来的骨头在哪儿,他要看看。
祝浥的脸一瘦,那双眼格外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一点神采,布满红色血丝,眼皮又肿又红。
宋洋拍拍祝浥瘦削的肩膀:“在箱子里放着,洒了引星香,保持原样,但支撑不了多久时间。”
祝将军和祝夫人信奉土葬,不喜烧成一把灰的火葬,但他们还是想问问祝浥意见,让他来做决定。
祝浥摸着厚重的檀木箱子,想起李敛的话来。
他们那时才八九岁,小小年纪就在谈论自己以后若是死了该怎么埋。
李敛紧张又欢喜地抓着祝浥雪白的袖子,一双圆圆的眼睛眨了两下:“咱俩以后要是死了,就住一个棺材,我拉着你,你拉着我,永远不分开,好吗?”
小孩儿喜欢人,单纯的就想死了也作伴。
彼时祝浥不爱搭理李敛,没答应,还把袖子抽走了。
小小的李敛看起来好伤心,眼睛都红了。
祝浥手指按在木箱子上,指甲用力到泛着清白,喉咙像堵着一块巨大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簌簌往下砸。
紧赶慢赶,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回到祝府。
祝浥把李敛遗留的尸骨亲手安葬在地下,掩土的时候,把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香囊贴着一截手骨放了进去。
祝浥说:“晚些吧,现在先让这些玩意儿陪着你。”
“你要是等不及,也可以先走,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我会常常给你烧纸的。”
祝浥红着眼眶哽咽,在梅树下坐了好久。
起风后,如意过来让祝浥回屋去,祝浥去找宋洋,问他那些凶手来历。
宋洋看他憔悴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叹息道:“我只知道他们来自军队,但具体是哪个帐下还要继续探查,小浥,这些天你太累了,好好歇着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祝浥垂着眸说:“我睡不着,宋叔,这些日子我一直梦见李敛。”
祝浥嘴唇颤抖,眼泪悄无声息砸在地板上。
宋洋查了好些天,终于带来消息,祝将军交待查凶的连裕带回来一枚木符牌,和他们在悬崖边上捡到的一模一样。
连裕说,这木符牌是二皇子私养的暗卫身份,那些人属于二皇子。
祝鸿远威震天下,功勋卓著,拉拢他的皇子不达目的,便欲加害,李敛是受到了牵连。
祝浥得知后,摇头说不对,说那伙人明显只冲着李敛而去。
宋洋却说:“并不是,将军在赶去青城的路上也遭遇过袭击,依将军所言,他们是同一拨人,而且你当时也受了伤,若不是吉祥牵着马车冲出重围,李敛在后方牵绊,恐怕大家都已遭毒手。”
祝浥还是觉得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他当时昏迷,实在难以做出判断。
李敛之死成为祝浥心里难以承受的伤痛,每夜都会梦见李敛,在梦里,李敛还是那张纯净清澈的脸庞,笑眼弯弯地望着他,却不说一句话。
祝浥每次醒来,满脸是泪。
后来,祝将军奉命出征,死在党派之争里,祝夫人申冤无门,气急攻心,含恨而终。
皇帝念在祝将军过往的功绩上,免了祝家灭门之罪,祝家从此只剩祝浥和两个生死不离的家仆。
祝家门庭冷落,灵堂空寂,只有寥寥几个受过祝鸿远恩惠的弟子,在吊唁过祝将军后,又再次前来告别祝夫人,心中悲痛又无力。
祝浥一身孝衣,头发枯燥,嘴唇干裂,跪在蒲团上,麻木地望着火盆里的灰烬,满心荒芜。
祝浥为母亲守灵第二日,殷昭来了。
殷昭踏入灵堂,一眼就看见跪在棺材旁的人。
祝浥勾着背,好似身上背着几条散不去的冤魂,要将他压垮了。
殷昭慢慢走到祝浥身边,蹲下来,轻声喊他:“明舒?”
祝浥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睫毛一掀,看见殷昭关切着急的脸。
祝浥望着他黑幽幽的眼睛,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水雾:“殷公子……”
殷昭心里不好受,轻轻拍祝浥的肩膀:“好了,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
前些日子祝浥在街上被失控的黑马冲撞,险些被踩,幸好有人及时救下他,那次过后,祝浥身边总有那么几个黑衣打扮的人跟着他,无声无息地暗中保护。
祝浥一开始以为是父亲生前的友人相助,此刻听到殷昭的话,心中明了。
殷昭说,会帮他报仇。
那几日,祝浥忙于丧葬,忘记按时服药,在收拾父母遗物时,殷昭闻到了一股花香,清淡幽冷,还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勾撩,令殷昭半天都失神。
直到殷昭答话总是心不在焉,直勾勾盯着人瞧,祝浥才惊觉信香泄露,忙找借口回房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