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祝浥刚被放出来那会儿，因久不见天日，皮肤白得渗人，在门口见到了金灿灿的天光时，瞳孔被刺激得微微不适，眼前一片发昏，脑子里似有什么小虫子嗡嗡鸣叫，扶着人眯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去看眼前久违的外界。

院中几棵光秃秃的梅树，靠墙有两棵石榴树，绿叶间冒出好多橘红色的小花儿，下面铺着紫色花圃，里头夹杂着零星的蒲公英。

院中一派生机盎然，抬头是飘着软云的碧空，红墙和九曲回廊上攀爬着紫藤花，廊下落了一地的紫色碎花，有些随着风飘到了远处水波粼粼的小池塘里。

经年若梦，祝浥恍惚地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身边的殷昭：“这就是皇宫吗？”

他的黑眼珠带着些迷茫好奇，一眨不眨地望着殷昭。

他失去太多记忆，能记住的大部分都是来自殷昭之言。

殷昭告诉他，他曾经领命守城，大败被俘，因不肯归顺，被关在了皇宫。

他还有个孩子，在外头治病，过些时间就会送过来了。

祝浥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上面有个刚愈合不久的疤，殷昭说，他的孩子是从这里出来的。

可他不记得了。

他没有问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在他可怜零散的记忆里，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那个男人眉眼飞扬，笑容灿烂，常常在梦里抚摸他的脸，叹一声气，像是责怪，又像是伤心。

他看不清那男人的面容，心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沉痛，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那人却还是一团好看的影子，周身衣袍猎猎舞动，仿佛风再大一些，这人就如一团烟雾散去。

祝浥预感这个男人是他孩子的另一个父亲，而不是日夜和他待在一起的殷昭。

一开始，祝浥挺痛恨殷昭，殷昭起兵发动宫变，先皇与手足接连丧命，要说先皇真是畏罪自尽他是不信的，那么自己宁死不降是自守气节。

可是，从他和殷昭的长期相处下来，看得出殷昭并非是骄奢淫逸、鱼肉百姓的昏君，他能从殷昭微皱的眉间看出他扛在肩上的压力很大，时常深夜才从御书房里出来。

他一直被困在青月殿，未涉朝政之事，但陈夭是个话痨子，趁着殷昭不在他就会跑过来见祝浥，和他说些新奇事，倒也能从陈夭嘴里听到一些朝堂纷争与民间疾苦。

祝浥自觉不是个愚忠之人，那他当初宁死不降，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祝浥不完全信任殷昭，但也对殷昭怀着一种很隐秘又依赖的感情，他摸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觉得这人对自己是好的。

每当这样想时，脑子里又会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警告他，让他远离殷昭。

因此每当祝浥面对殷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柔情时，他总是很痛苦，他反复告诫自己，眼前的男人他不可以动心，否则……

否则如何呢？

祝浥又变得不知所措了，他像个刚出世的懵懂婴儿，面对着世间里最大的诱惑，遵从本能地想要接受，但又总是被大人严苛训斥着“不可以，否则你会误入歧途！”

祝浥就这样成天反复地被撕裂拉扯，陷入自我割裂的情绪崩溃中，严重时会犯头疼晕眩，自言自语。

不得已下，殷昭命人给他开安神药喝着。

这天祝浥午休又陷入了梦魇里，他立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四下静谧，蛙鸣蝉叫，面前飞舞着许多金色蝴蝶，仔细看才发现是蝴蝶在发光。

而隔着这群蝶群，祝浥望见远处有个男人背对着他。

男人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草丛里戳戳敲敲，更多的蝴蝶飘了出来，阻挡了祝浥的视线。

祝浥想走过去，却如何也动不了身子。

门外，殷奕走了进来，转头对秋梨说让她在外面等。

殷奕脸上溢着笑容，快步往屋里跑。

昨晚上他和祝浥约好了，今天要给他继续讲鬼故事的。

以前祝浥给他讲了个鬼故事，讲到最吓人的地方，祝蒲晏冲了进来，缠着祝浥去外面池塘里摘荷叶，故事也就中断，他总也找不到机会让祝浥讲，因为他其实没什么机会能和祝浥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