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大军的营地中。
传闻中卧病在床的含月帝此刻正坐着饮茶,面前跪着来报军情的探子。
探子说,南猎两位殿下已带兵后撤四十里安营扎寨。
谢贺乌在一旁拿着把扇子扇:“四十里?陛下,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猜出中毒的缘由了?”
殷昭剑眉高扬,眸似深海:“以李敛的才智,怕是已经猜出一二。”
他看向小兵说:“继续探查,南猎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探子退下后,柳词端着食盘进来了。
上面摆满几碟荤素搭配的热菜和一碗热腾腾米饭,柳词将菜摆到桌上后说:“陛下,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特地去后厨那里做了几个菜,陛下吃点吧。”
柳词柔声细语,满脸关切,坐下的动作,说话的语气,虽带着恭敬,却自然熟稔,连君奴之间的礼节也没有。
殷昭对此却并无介意,只淡淡道:“有心了,我不饿。”他看了眼旁边绷着脸的严肃谢贺乌说:“还是丞相吃吧,丞相为朕日夜分忧,该多吃点。”
谢贺乌本来见着柳词就烦,一听这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抻抻衣袖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臣还有些事要与陈将军商议,臣先告退。”
谢贺乌也不等殷昭说话,自个儿就走了。
出了营帐,他鼓起胸膛,重重深呼吸了一口,挥去那股萦绕在鼻尖几乎要浸入五脏六腑的味道,又从口袋里取出抑制药吞了两颗。
柳词每逢散发过大量信香后,吃了药控制,也会有挥散不去的信香泄露,旁的乾元还好,吃了医阁特制丹药,不会受到丝毫影响,这也是为何南猎的乾元大军会中毒,而他们的永昌乾元不会的原因。
可他不同,他与柳词之间似乎总有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连着,使他不自觉地总想靠近柳词。
而柳词表面虽对他态度平淡恭谨,但从他几次悄悄远离他的小动作能看出,也是为此苦恼。
营帐中,只剩殷昭和柳词两人。
殷昭本来不饿,但食物的香气倒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
他拿起银箸吃了几口鱼肉,味道清淡又不失鲜美,这叫他想起某个人糟糕的厨艺,不由愣了神。
柳词也不是个话多之人,他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见殷昭发着呆,也住了口,静静地瞧着他。
都说含月帝杀伐果决,暴戾冷血,柳词起初对这位帝王也是怕的。
可接触下来,却觉得传闻不实。
含月帝明明是个极好的人,他是个出身低微的人,又是从淫窟里出来的,可含月帝从不曾嫌弃他,待他温和,吃穿用度不亏待,他得报恩。
柳词望着那张凌厉俊美的侧脸,心念愈发像着了魔,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想要触碰含月帝的手。
殷昭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冷下了脸,把银箸撂下说:“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柳词霎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将手拢回袖子里,问他:“陛下,是在为祝公子烦心吗?”
殷昭看向他:“我为他烦什么心?他还不值得我如此。”
柳词垂下脸,浓密的睫毛掩着一双似水柔情的眸子:“是我逾矩,我本来有件关于祝公子的事想说,但既然陛下不将他放心上,我也就不说了。”
柳词正要站起来,殷昭冷冷开口:“他的什么事?”
柳词抬眸,柔声道:“我也是听贵妃说的,他跟我说,他有一回去青月殿找祝公子,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与祝公子在游廊尽头的墙角那处站在一起,那个男子还......”
他忽然咬了咬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殷昭声音沉了下来:“还怎么样?说!”
这是殷昭头一次对柳词说话重,柳词一哆嗦,忙把脖子压低,小心翼翼道:“他和祝公子抱着,脸贴着脸,亲没亲上,贵妃说他也没看清,只知道那男子露出了脸,竟是那南猎的清穆大将军!”
柳词说完,抬脸看了眼殷昭,见殷昭眸如寒潭,煞气滚滚,立刻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地毯,不敢再发一言。
四周寂静,柳词像泡在冰湖里,浑身阴冷发毛,外面呼呼的夜风像充满戾气的孤魂野鬼哀嚎,他屏着呼吸,手心出了汗。
良久,殷昭出了声:“退下吧。”
柳词碾磨了下牙齿,乖巧道:“是,陛下。”
他刚一踏出营帐,里头就传来了饭菜碗碟砸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三日后,陈青带着五万大军攻下南猎的边城,周浓他们不得已退守繁城,加固城墙。
南猎士气低迷,周锦修是个脾气爆的,正在掐着腰教训那些个偷奸耍滑的小兵,一个小兵忽然传报,说有人觐见。
周锦修扭头一看,竟是祝浥。
祝浥这样青竹松柏般的修长身段,在几个灰头土脸傻了吧唧的小兵里那样扎眼,周锦修“啊”了一声,大叫:“祝浥!!!”
他冲过去,伸开双臂,祝浥扭身躲开,皱眉看了他一眼:“我找李敛。”
周锦修顿时拉下个脸:“咱们也算是朋友吧?你对我就这么冷漠?也太不给面子了!”
祝浥震惊地看他。
他和周锦修前后统共也就见过三四次面,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也算是朋友吗?那这位六殿下的朋友也忒多了。
李敛正为战事焦头烂额,见到祝浥来了,眼睛登时睁圆了,站了起来,还觉得自己是不是相思之情太过浓盛导致眼花,直到祝浥走到跟前开口说话,他才猛一回神:“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罢,又在祝浥身后看:“蒲晏那小子呢?”
祝浥在李敛身上瞧了个遍,说:“蒲晏在老都督府上,周浓写信告诉我,你受了重伤,腿瘸了,胳膊折了,吃不进去饭,快要死了,让我过来见你最后一面,看来我是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