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师父看起来累坏了，一把老骨头，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地赶来，一摸到凳子就坐下直喘气，周浓等人礼待有加，心道李敛的性命全系在这位老先生身上了。

老师父名叫曲任，一生行医，教出聂楹儿那般妙手回春的弟子，他的医术自然更是精湛。

曲任喝了口茶，便急着去看李敛伤情。

李敛终日混沌，昏昏睡睡，少有的几次清醒，也都只说几句话便闭上了眼。

但他每次一睁眼，就看见祝浥坐在他床头陪着他，给他擦拭手臂和伤口周围，就咬着牙一定要撑过去，他好不容易才和祝浥重新在一起，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曲任掀了李敛的纱布，一股恶臭的味道袭来，箭伤位置已溃脓腐烂，流着发黄的脓血，曲任面露愁色，似乎也觉得相当棘手，他先是从医匣子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一颗不知什么药喂给李敛，又重新拿了一瓶倒了另一颗药让李敛吃。

周浓忍不住出声：“曲先生，您这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曲任将药瓶归位道：“先喂的是老夫秘制的解毒丸，和我那徒弟做的不大一样，药效比之更甚，后给他吃的是麻沸散，等一会儿老夫要给他刮骨疗毒。”

祝浥紧皱眉头：“麻烦先生了。”

曲任让他们先出去，只留着自己，周浓还不放心来着，被祝浥拉了出去。

到了营帐外，周浓问他：“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祝浥说：“我担心，他是我丈夫，我比任何人都担心。”

周浓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觉得祝浥这时候还在他面前故意显摆和李敛的关系，实在小肚鸡肠。

李敛的治疗很顺利，曲任亲手给人包扎着伤口，祝浥看见说：“先生，这换药的事往后就交由我来做吧。”

曲任笑着点点头：“也好，这药必须勤换，等过了前五天，才可以改两天一次。”

余毒还未清除干净，需得每天用浸了秘制药汁的纱布塞进伤口里消除余毒，否则那毒素还是有蔓延的可能性。

祝浥应了一声，给老先生递了杯热茶：“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往后有需要我的，请先生尽管吩咐。”

曲任轻轻一笑，脸上的皱纹都那么慈爱：“老夫学医，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并不是为了要什么回报，说起来，这孩子我竟认得。”

“什么？”祝浥一懵，抬头看着曲任。

曲任指了指床上躺着的李敛说：“他后颈的香纹位置，老夫也曾开过刀。”

祝浥脑子更懵了。

曲任见他一脸茫然，不由一笑，说起了一段陈年往事。

二十多年前，曲任曾接待过两名病人，巧的是，这两病人都是还在襁褓里的孩童。

其中一个是身弱体虚的先天缺血的中庸孩子，另一个是香纹被恶意戳伤的乾元孩子。

前一个孩子的父母都是穷苦人家，没钱给孩子治病，四处求人，有幸遇到了游历到永昌的曲任。当时曲任正在城外搭了个简单棚子，无偿给人看病把脉，看见那瘦巴巴的稚子，便直唉声叹气。

虽不是不能救，但一辈子都得靠着吃药续命，这对于没什么家产的农民来说必定是个打击。

不过事情有了转机，没两天又一个大娘抱着一个哇哇哭的小孩儿过来了，说这孩子脖子伤了，请他看看。

曲任看了孩子伤口，确定是利器所为，而且还不止一次，新伤旧伤叠加，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大娘又在一旁说，孩儿他娘疯疯癫癫的，这辈子最痛恨乾元，与其让这孩子三番五次被刺伤，不如把香纹挖了，倒也省心。

曲任一思索，便同李敛的爹娘商量了下，把这乾元孩子的香纹根儿移植到他们的孩子身上，可救其命。

乾元生命力旺盛，香纹里蕴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让中庸变成乾元，日后不用吃药，也可健康成长。

两口子也听不懂什么移植不移植的，听见能保住孩子的命，自然是欣喜若狂，当即同意。

自此，李敛虽然表面和乾元无异，有信香，有情期，但香纹根基始终是个中庸。

深夜，一道惊雷炸开，祝浥心脏一颤，忽然想起了殷昭脖子上的伤口，是和李敛的一模一样的，是出自同一个人的缝合手法。

曲任离去歇息，营帐内只余祝浥和昏睡的李敛。

祝浥望着李敛惨白的脸色，在妖风呼啸的深夜里，心像浮萍般被吹得七零八落。

中庸和坤泽孕不出乾元。

祝蒲晏是乾元！

祝蒲晏不是他和李敛的孩子！

祝浥的脑袋像猛地扎进一根钢针，他疼得“咣当”一下砸在了桌面上，茶盏晃动的清脆声在风雷中显得那样渺小细微。

他想起来了。

在那个生不如死的夜晚，从他肚子里顺出来的孩子，不是祝蒲晏。

他遗留在深宫中的那个瘦弱孩子，才是他和李敛的孩子。

那些零碎的宫中记忆，终于如潮水滚滚而来淹没了祝浥，他的脑袋像是要炸掉，额头抵在桌面，眉心紧蹙，五指抠在桌面的木纹里，泛了白的指甲咔嚓一声断裂，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甲缝慢慢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