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李敛清醒过一回。
实在是外面狂风骤雨的动静太大,直叫人睡不安生。
李敛一扭头,就看见祝浥一个人坐在桌边,一盏油灯微微燃着,祝浥整个身子都笼罩在一片昏暗的朦胧里。
他的脊背微微勾着,长发柔顺地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脸颊旁,半张脸都模糊不清。
李敛看他许久,他都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偶尔轻轻一颤。
李敛张口喊他,嗓子又干又哑:“……小浥?”
他叫了两声,祝浥才听见,恍恍惚惚地回头看他,额头上好大一个肿包。
“你的头怎么了?”李敛直皱眉,想要起来。
祝浥三两步过来,把他按住,拍拍他的被子说:“没事,夜里太黑,不小心撞门上了,你别乱动,扯到伤口,又要疼得睡不着了。”
李敛意识有些不太清醒,祝浥说什么,他也没多余精力去分辨其中真假,只虚弱地笑笑:“怎么这么不小心?疼吗?”
祝浥说不疼,又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浅浅喝了两口。
李敛难得醒来,他也不舍得睡,就这么枕着枕头,无声地望着祝浥。
祝浥就跟他说一位老先生救了他,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断裂的指甲像木刺扎在肉里,让他不太舒服,可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一直看我做什么?”
李敛就说:“我想多看看你。”
祝浥垂了垂眼眸,门帘子被冷风吹得簌簌响,李敛问他:“你就这样一直守着我吗?那多累,你睡会儿吧。”
祝浥点点头,起来出去了,李敛却又失落了起来,他想着,小浥一走,他就看不到人了。
李敛自个儿躺着发了会儿呆,忍受着伤口带来的折磨,想要翻身,却又不敢动。
没过多久,祝浥又进来了。
李敛傻傻地看着他,祝浥脱了那层有些被淋到的外衣挂在屏风上,坐到了床边,掀开另一床被子躺了进去。
祝浥在里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挨着李敛,又没有挤着他。
这时,他听到李敛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要回去睡呢。”
祝浥抬起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戳了李敛略显委屈难过的眉心:“我得照顾你,万一你半夜发热不舒服,我好第一时间知道。”
祝浥刚才出去是避着李敛包扎手指头了,他有话想问李敛,但李敛此刻重伤未愈,应该先让人好好休息才是。
李敛心里又暖又酸,他忍不住伸出一只胳膊,握住祝浥的手说:“我这个样子,实在麻烦你了。”
“你我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翌日,祝浥喂李敛喝了些清汤后,开始给他换药。
他把纱布团成个小团子,泡在药罐子里,揭开李敛伤口上的纱布时,动作直发抖。
李敛满头大汗,牙齿都要咬碎:“小浥,你痛快些吧,我不是不能忍疼的人。”
祝浥还是于心不忍,他只是看着,都觉得肉疼,他后悔揽这活儿了。
李敛苦笑:“咱们两个,要在这换药上耗上大半天吗?”
祝浥声音都颤抖,目光认真又谨慎地盯着那带血的纱布:“我知道了。”
这还算不上什么,祝浥拿那药汁泡了的纱布团子往伤口里塞,李敛才是糟了大罪,眼睛都给疼红了。
好不容易结束后,李敛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老先生来过一回,检查了下祝浥的上药手法,颇为赞赏地走了。
祝浥闲聊着,问李敛还记不记得脖子上的疤怎么来的,李敛说不记得,他爹娘没跟他说过。
上午的时候,周浓把祝浥叫走了。
周浓现在不想让李敛操心战事,所以都避着他和祝浥聊。
周浓说,他发现永昌的进攻不是盲冲的,而是打一阵儿歇一阵儿,其中也有两次和王氏的小交锋是不带柳词的。
祝浥琢磨了会儿,便听懂了:“你是想说,柳词的信香散发有限制?”
周浓点头:“锦修说,他们乾元的信香是会消耗的,如果无时无刻都在发散气味,很容易身体虚脱,我想那个坤泽也是,打一次仗,就要消耗一次信香,其用量定会让他虚弱不堪,所以殷昭才会只让柳词出现在重要战场上。”
“那你们该趁着柳词休养时进攻永昌。”
“我们在着手计划了,这些事你就不要和清穆说了,让他好好养伤。”周浓眼底冒着青眼圈,可见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他从一堆公函里翻出几本绿皮子的书说,“这些书,都是锦修带出来的,你拿去,给清穆读读解闷儿,他整日躺在床上,别给闷坏了。”
祝浥看了几眼书,笑了下:“多谢。”
周浓忙得心气儿都散了,没精力再去说那些刻薄的话,最主要的是,他也该认清清穆的心了。
没有祝浥也就罢了,但祝浥似乎对清穆也不是那么冷漠无情,周浓为清穆打抱不平,拽了拽祝浥的袖子,恶狠狠问他:“我问你,你对清穆,是真心的吗?”
祝浥看向他,眼睛清亮亮的,笑容温和:“自然。”
祝浥虽心中有愧,但至少往后不会辜负李敛。
祝浥答得真诚又坦荡,叫周浓一时愣住了。
周浓不死心地逼问:“那你和殷昭呢?”
祝浥默了默说:“我和殷昭已无缘无分。”
祝浥起初不喜周浓,是因为他总是故意针对,如今他已知晓周浓对李敛往日以来的帮助,心里也是感激他的,便给他斟了杯茶说:“谢谢你,你别太劳累,身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