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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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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浥睁大眼睛看了会儿,把木盒打开,再把自己的孩子轻轻放进去,盖上。

“蒲晏,别怕,爹爹很快就来找你。”祝浥用那双布满伤口的手抚摸着盒子,又亲了亲它。

祝浥用布包好盒子,像给祝蒲晏梳理那软绒的头发一样,小心地打上结,然后抱着木盒子往南走去。

他这一身总叫几个过路人回头瞄他,他也全不在意,到了野外的一个小茶摊,他过去喝茶歇脚。

茶摊老板娘是个心善的,见他这副模样,以为出了大事,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祝浥说不需要,老板娘便叹着气走了。

他一口气喝了一碗茶,再倒第二碗时,听到另一桌有人在聊最近的国事。

“南猎已经没了,不知道陛下下一个要打谁喽!”

“爱打谁打谁,只要别让咱老百姓吃苦就行。”

……

祝浥回头问他们:“什么叫南猎已经没了?”

两人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各自厌恶地皱了皱眉,不过其中一个就爱碎嘴,皱着眉也要跟祝浥说,南猎已经被他们永昌吞并,改名云天国了。

祝浥心一咯噔,又问:“那南猎的清穆大将军呢?”

这人喝了口水说:“死了呗!南猎五王子宁死不屈,带着自己部下和那大将军反了,不过很快就被咱们陛下打得落花流水,四处躲藏。”

另一人接话道:“我也听茶馆里的说书讲过,含月帝率兵几次追击,最后终于抓到了清穆,然后把人大卸了八块!”

“嗤!说书的都是自己编的,我实话告诉你,那是假的,我一个朋友是当兵的,他也在那次的围剿中,他说,含月帝带兵打进去后,那个清穆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听上头的人说,好像是病死的。”

祝浥手里的碗掉在桌上,他慌乱地双手扶住,凉茶撒了他一手。

“他真的死了?”祝浥问他们,但声音太小,那两人根本没听见,还在自顾自说这件事,他交握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又问了一遍。

那人便说:“当然是真的,这是全国都知道的事,还能有假?”

祝浥空了的香纹又开始疼,连带着头似有锥子在扎,他抬手按住纱布,摸到一手湿腻,拿下来一看,是散着异味的血。

他抑制不住地呼吸发颤,透明的泪珠一颗颗砸在空碗底。

“李敛……”

祝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在身上擦干净手,摸了摸身边的包裹后,放了两枚铜钱。

祝浥走到一处交叉路口,往南是已经改国名的南猎,往北是永昌。

他站了会儿,往北走了。

祝浥自知时日无多,他雇了匹快马,日夜不眠不休,终于在三日后抵达永昌都城。

大概是人之将死的回光返照,祝浥觉得自己很精神,背着包裹走在大道上。

他听到一个馄饨摊子前的一桌客人在议论柳词,夸他舍身成仁,赤胆忠心,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他们还在城外建了座庙,为他烧香祈福。

祝浥听了会儿,问他们长乐公的新府邸在何处。

那几人热心地给他指了指路。

祝浥先去了一趟典当铺子,把最后一颗翡翠珠子换了二十两黄金,又去了趟武器铺。

黄昏,祝浥在长乐府大门口拦住一个出来的灰衣小厮。

祝浥把用剩下的黄金都给他后说:“把你的衣服给我,这钱就是你的。”

小厮双眼都瞪直了:“当真?”

祝浥点点头:“你有了这钱,就不必在这里为奴。”

小厮立马脱了衣服给他,兴奋地跑了。

祝浥换上衣服后,找到一处矮墙翻了进去。

他看到院中亭台水榭,琼楼金阙,走过一条条石径,两旁的菊花璀璨芬芳,丫鬟小厮端着托盘忙忙碌碌,祝浥抬起头,眸中映出喜庆的微微摇摆的红灯笼和红绸布。

一个婆子吩咐着一个丫鬟,叫她去厨房盯着点,柳大人喜欢吃鱼,但喜欢挑刺,让大厨仔细着点,转神又跟那几个挂红绸的说,别挂歪了,明天可是要宴请朝廷命官们的,可不能让人觉得咱们长乐府是那样散漫的地方。

他们都带着笑容,似乎觉得伺候柳大人是一件很骄傲的事,互相遇上了就说几句柳大人的好。

祝浥来到主院,进了屋门,柳词在内室的梳妆台前坐着,他似乎在为什么心烦意乱,脸上尽是焦虑不安,他听见声音,微微转了转脸问:“怎么了?”

祝浥只能看见柳词半个背影,他将手中的包裹轻轻放在桌上,压沉了嗓子说:“有贵客给主子送礼。”

“送礼?这个时候?”

祝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微低了头说:“是,请大人过目。”

柳词看了眼这奇怪的包裹,冷着脸解开,看见金丝楠木的盒子那刻,脖子上忽然一凉,有什么液体爬上他的肌肤,缓缓往下流动。

“你是谁?”柳词面不改色地扬起下巴,想离那匕首远一些。

祝浥按住他的肩膀说:“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柳词听出来了,震惊地扭头,对上一张眼里充满恨意的脸,他愣了片刻,随即冷笑:“你没死啊,真是可惜,所以你现在是来找我偿命的吗?”

祝浥见他毫无愧疚,心里更是暴躁愤怒,把匕首往前送了一分:“他还是个孩子,你就没有一点的......良知吗?”

柳词冷冰冰道:“良知有什么用,那东西能让我走到今天这步吗?祝浥,你也是坤泽啊,你怎么会不明白,一个暴露的坤泽会有什么下场?”

柳词说到此处,语气骤然怨气冲天,握紧拳头冷呵:“是,你当然不会知道,陛下把你保护得那么严,半点流言蜚语都不让你听见,你命好啊!有陛下这样深情的人宁愿得罪文武百官也要护着你,你活得天真,哪里知晓我的处境!”

祝浥怒不可遏,狠狠抓着柳词的肩膀:“这不是你害蒲晏的理由!你如今的处境,是殷昭利用你,是这个腐朽的王朝吞噬你,但绝不是我祝浥对不起你!你有任何不公不满,想要报仇雪恨,该去杀了那些害你沦落至此的人,而不是我,更不是无辜的蒲晏!”

祝浥平息着激动的呼吸,额头上的筋脉在盛怒下暴起,双眸血红地瞪着面前不知悔改的人,他说:“我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对不起你。”

一句话,如雷劈在柳词麻木的心上,面色一片惨然。

一种难以描述的痛苦在他千疮百孔的心尖上似毒汁般淌过,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那种痛楚,眼前寒光一闪,脖子上一凉,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祝浥松开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柳词,看着他痛苦地捂着脖子,眼里是剧烈的不甘,大量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里喷涌出来。

等柳词再也不动弹,祝浥这几日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要散了,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摔在地上。

祝浥不觉得痛快,只觉得心里说不来的难受。

他从小受到的教导一直都是与人为善,坦荡真诚,他承受不了像仇恨这样沉重的感情,他从没料到自己也会有满手血腥的一天。

祝浥喘着气,眼前越来越看不清,他撑起地面爬起来,抱住桌上的木盒,捂在怀里,转身出了房门,他苍白的脸上是被喷溅出来的灼热腥臭的鲜血,道道血液划过他的脸庞和下巴,坠落在衣襟上,衬得他如阎罗鬼刹,令走来的管家尖叫一声,差点魂飞魄散。

管家被人狠狠推开,露出后面的殷昭。

“明舒!”

殷昭跑了过来,接住倒在门框上的人,他看着满脸血的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一直叫着祝浥的名字。

祝浥听见熟悉的声音,聚了聚涣散的目光,可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他说:“你来了。”

殷昭喉咙里似堵着什么,重重“嗯”了一声说:“明舒,我找你好久,你怎么......”

祝浥胸膛起伏着,他把盒子往上推了推说:“这是、蒲晏......”

殷昭一怔,愣愣地看着那精致的盒子。

祝浥手指在盒子的纹路上摸索着,嘴角笑了下:“我现在要去找蒲晏了。”

殷昭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祝浥在说什么。

“蒲晏一个人,又那么小,会害怕的。”祝浥缓了口气,又攒了些力气,努力把话说清楚,“还有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殷昭看向祝浥的脸,不说话,心似乎在被什么撕扯,痛得他眼瞳充血。

祝浥说:“把弈儿交给宋叔,让他们离开皇宫。”

殷昭咬紧了牙,五指陷进祝浥的手臂内:“明舒......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等你好了,你再慢慢同我说,好吗?”

“好不了了。”

一颗接连一颗的湿润砸在祝浥脸上,祝浥努力聚集着视线,想看清眼前的人,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有一双看不清原来色彩的眼睛,像决堤的江河,湍湍淹没着他。

祝浥觉得好轻松,眼前的人爱又不能爱,恨里总是夹杂着不忍,这次他终于可以彻底逃开这人了。

祝浥在殷昭怀里闭上眼睛,他的嘴巴被撬开,有什么东西塞了进去,苦涩的。

夜色里,殷昭把人连着盒子抱起来,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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