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丞相!人带来了。”来财领着一个穿红衣的妇人进到花厅。
谢贺乌放下茶盏,动了动腿,旁边跪着为他捶腿的少年便停了动作。
来财走到谢贺乌跟前说:“这人叫刘秀,刘家村人士,和李敛有过来往,有个侄子在宫里当差。”
来财冷声冷气地对刘秀说:“把你跟我说的话,再和我们丞相说一遍,若有半句不实,按罪处置。”
刘秀也算是镇上的生意人,能言善辩,见识略广,但比起都城里的达官显贵,她那点精明就算不上什么了,尤其碰上谢贺乌这样的老狐狸,心里想的什么,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周浓和李敛跑了,她也犯不着为两个陌生人赔上性命,更何况那些当官的动不动就牵连全家,她上有老下有小,更是把什么都招了,只求大人们能网开一面,放她回去。
“丞相大人,草民不敢有半句谎言,求大人饶了草民吧。”刘秀抬起头,挤出满脸的笑,却瞧见丞相猛地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说谁死了?”谢贺乌问她。
刘秀觉得那肯定是个重要的人,那个病殃殃的李敛看了信两眼一黑昏死,眼前的这位也是一副死了老婆孩子的鬼样,她就琢磨着,小心说:“我也是听我侄子说的,叫什么祝浥……”
那信早被周浓毁了,刘秀只是口述一遍。
谢贺乌走到刘秀面前蹲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冽:“你侄子见过跟贵妃通信之人吗?”
刘秀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得后背发毛,脑袋直摇:“没有。”
刘秀被放出丞相府,秋意甚浓,天气凉爽,她却流了一脑门的汗,赶忙往家里跑了,这些个贵族们都是吃人的主儿,动不动就吩咐人去抓谁谁谁,抓到了谁知道会把人怎样,说不定悄悄抹了脖子,谁也不知道,她能出来算她命大。
谢贺乌派去调查柳词行踪的人也回来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几番打听,他们查到柳词曾在军营时与陆行淮来往密切,陆行淮又在前段时间跟医阁的长老告过假,和柳词出宫的时间有一段重叠。
谢贺乌与医阁的长老们熟稔,但对于底下的那些弟子们就眼生了,他能记住这个陆行淮,也是因为行军时的随军长老溺水而亡后,陆行淮作为长老的亲传弟子,顶替上来包揽了救治职责。
这样一想,那长老的死因倒也显得有些蹊跷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丞相府的护兵已经到了医阁拿人,正好碰上陆行淮匆匆忙忙地从后门出去,领头的立刻让人抓住,带回丞相府。
不过谢贺乌还没来得及见陆行淮,余卫尉急忙赶来禀告,说是姬家不肯上交私兵,姬家公子带着人和皇家御林军动了手。
“哦?姬家是要造反了?”谢贺乌毫不意外,“陛下那边呢?”
余卫尉说:“陛下身子不适,说全权交给丞相您处理。”
谢贺乌暗骂殷昭昏君,又跟来财交待,等会儿先把陆行淮关押在私牢,等他回来再问话。
“是,大人,您放心!”来财一转头,又跟底下人吩咐,“给丞相备马!”
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豪强士绅,都或多或少拥有私人军队。永昌吞并南猎后国土增加,需要更多军队来守卫,含月帝便和丞相开始准备收编那些隐患极大的私人军队。
过程自然不顺利,含月帝觉得烦,便交给谢贺乌整治。
谢贺乌忙完回来,一进大门,来财便已经等着了,他一脸惶恐着急地说:“大人,陆行淮死了……”
谢贺乌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来财一五一十道:“牢里不知怎么着了火,陆行淮就被烧死了!”
一具焦尸横在地上,已分不清原来的模样,谢贺乌拿脚踢了踢,皱眉道:“确定这是陆行淮?”
来财迟疑了:“这个……”
谢贺乌不多纠结:“算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没有亲眼看见祝浥死,就绝不会相信,不管陆行淮是跑了还是死了,柳词却跑不了。
明日,便是圣上封赏柳词为长乐公的宴日。
柳词,一个在泥潭里被肆意碾烂的坤泽,有朝一日终于能成为万人敬仰的大人,风光无限,扬眉吐气,还有了专门的府邸,怎么会逃跑呢?
谢贺乌看了看天色,夜幕已落,他问来财:“现在什么时辰?”
“回大人,现在是戌时内。”
谢贺乌让人把马又牵出来,说出去一趟。
来财在后面喊:“嗳,大人,都这么晚了,您平乱回来还没吃上饭呢,要不还是给您备辆马车?”
“不用。”谢贺乌上马,“也不用人跟着。”
说完,他自己便走了。
但他没想到会在柳词的新府邸看见祝浥。
而殷昭也在。
殷昭从门前的台阶上走下,祝浥躺在他怀里,紧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
谢贺乌嗅到浓郁的血腥气,心脏停顿了一下,问他:“他怎么在这里?死了?”
三日前。
赵三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逃跑,他看管的人死了,按照陆行淮的行事作风,定是要杀人灭口的,他便趁着陆行淮叫人去打捞时偷偷溜走,准备去南方躲一阵。
只是他刚一推门,脖子上就横来一把菜刀。
赵三以为是陆行淮派人追杀他来了,登时就哭了,边求饶边哭,结果拿刀的人一开口,是祝浥。
祝浥把菜刀往赵三脖子上一送,赵三立马倒吸一口凉气,冰凉的刀刃割破他的皮肤,瞬间见了红。
祝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架着刀,冷声道:“祝蒲晏呢?”
赵三哭道:“他不是死了吗……”
“我问你他的……他的……”祝浥咬紧着牙,眼底一片血色,声音凌厉沉重,那个词语一旦说出来,就好像一切都完了,缓了片刻后,他才继续,“他的尸体在哪里!”
赵三急着跑,给他指了路,求祝浥放过他。
祝浥恨自己,也恨眼前的人与陆行淮那个畜生狼狈为奸,他想杀了赵三,仇恨使他狠心绝情,反正他也活不成了,不如就叫这人在黄泉路上开路。
但他徒步走了许久,滴水未进,虚弱不堪,赵三惊恐中一个推搡,就叫他踉跄了一下。
赵三见状,直接将祝浥踢倒在地,方才那副贪生怕死的嘴脸瞬间变得凶恶丑陋:“因为你,老子才要亡命天涯,你这副要死不活的身子还敢来寻仇?我看你是找死!”
他抢过祝浥的菜刀,正要下手,祝浥抬起头,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赵三莫名一抖,似乎看见了那个小孩儿的眼睛。
这些日子,他老做噩梦,梦见祝蒲晏那小崽子跟在他后头,不说话,就用那一双乌黑无光的眼睛盯着他,叫他总是一身冷汗地惊醒。
赵三咽了口唾沫,把菜刀一丢,骂了句“晦气”,拎着包袱跑了。
祝浥瘫坐了许久,才攒了点力气起来。
他的双脚用布条裹着,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到屋里翻出一双破布鞋穿上,又拿了把院子里的铁铲,去赵三说的山坡。
那山坡离山庄不远,日头落完,月亮出来,祝浥才到。
他爬下山坡,在枯叶中看到一座鼓起的小山包,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开始用铲子挖。
刚下完雨不久,这里树茂叶大,晒不到太阳,褐黄的湿土堆到一旁,祝浥看见了蓝色的布条,是赵三用来裹尸体的床单。
祝浥抓住床单一角掀开,愣了愣后,瞬间嚎啕大哭。
生生捱着陆行淮在他脖子上穿针引线疼得嘴唇咬烂,他一声不吭,此刻他头脑发懵,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他趴在祝蒲晏身上,手摸到几只小小的香囊,哭得肝胆俱裂。
他给祝蒲晏做过七只香囊,每只颜色都不一样,有几只还串了珍贵的翡翠珠子,祝蒲晏见殷奕也有他做的香囊后,为了显摆,故意把七只香囊都挂在了腰带上,围了一圈。
祝浥哆哆嗦嗦地摸着床单四角,小心地把祝蒲晏包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
天亮后,祝浥到了附近的小镇,找了家棺材铺,掏出他从香囊上取下的翡翠珠子,跟掌柜的要一个盒子。
掌柜的见祝浥衣衫褴褛,白衣沾了红血,面容脏污,怀里还抱着一个怪味难闻的大包裹,以为是什么疯子,本来不想接待,见了那翡翠珠子,便忍住嫌弃,问他要什么样的。
祝浥说要最好的,现成的。
掌柜的便给他拿了个柳木盒子。
祝浥说不要,他要金丝楠的,再给他点余钱。
掌柜的讪笑一声,给他拿了。
祝浥抱着盒子走了。
祝浥出了镇子,找了片空地,把祝蒲晏火化。
他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完他,过去用手捧了一抔骨灰,掌心滚烫,似乎又感受到了活着的祝蒲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