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三学的结构体系,现在还记得多少?”秦烬问。
“全记得。”言屿头也没抬,铅笔在图纸上快速走着线,“结构体系、材料力学、建筑物理,都记得。”
“均布荷载下悬挑结构的最大弯矩怎么算?”
“荷载集度乘以跨度平方除以八。”言屿的铅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秦烬,“你要验算吗?”
“你自己验,又不是我交作业。”
言屿低头继续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秦烬没有再问,他知道不用问了,那个公式是对的。他把草图纸重新转过来看平面图的尺寸,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挑檐悬挑和柱网间距的比例关系。他不太确定这个比例是否最优,但他信任言屿,那种精准不是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书房的书桌朝哪个方向?”秦烬忽然问。
“朝南,对着窗户。你写东西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写东西。”
“你访谈里说的,‘闲暇时偶尔写点东西,没人看,自己留着。’”言屿在书房窗户旁边标了一行小字,没抬头,“你写的东西,我能看吗?”
秦烬伸出一只手,拖住言屿的下巴,让他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自己。
“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跟我提要求。”
言屿看着他的眼睛,愣了半天,突然笑了,没说话,低头继续完善剖面图。
秦烬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放在言屿手边。
“以前做模型的时候熬夜吗?”
“嗯,经常到凌晨两三点,有一次切瓦片切到快天亮了。”
“就你一个人?”
“室友陪我。”言屿画完最后一根线,把铅笔搁下,“陈小宝在隔壁桌描渲染图,描到趴在桌上睡到天亮。陶然把材料样板拆了又排、排了又拆,整个专教都是他的中药味儿。林北川……”他停住了,没再继续说,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在剖面图上加了一笔。
他想起502寝室关灯之后陈小宝的磨牙声、陶然说梦话的叽里咕噜、林北川从上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响。那个寝室里的夜晚,每一盏灯都熄了,但他依然会安心。
“你想他们了吗?”秦烬问。
“嗯。”他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秦烬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切割垫从纸箱里拿出来铺在茶几上,又把美工刀和钢尺放好。然后拿起一张新的草图纸,看着言屿。
“立面画完了?那剖面我来试试,你帮我看着。”
“你还会画吗?”
“不太会了吧,所以才要你帮我看着啊。”
秦烬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转,低头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应该是在和手感较劲。第一根线落下去,力度偏重,铅笔尖在草图纸上划出一小片铅灰。他把笔提起来看了看,没有要橡皮,继续往下画。第二根线比第一根轻,但弧度不对,本该是直线的地方被他画成了不易察觉的弧。他自己发现了,停了片刻,又画下去。标高数字写得认真,每个字母都一笔一划,但字号偏大,占的位置不太对,该对齐的网格线偏了几毫米。
言屿凑过去看,秦烬没有抬头,继续画,他并不想敷衍。尽管毕业很久,记不住比例尺在图纸上推行的力度了,但每一笔他都在努力地重新摸索。
“标高从这里开始,”言屿按住他正要去够橡皮的那只手,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把铅笔从他指间抽出来,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根线,“往下是地面线,往上是屋顶线。比例尺用大的一头量实际尺寸,小的一头是图纸尺寸。”他把铅笔塞回秦烬手里,指尖蹭过他的虎口,然后把他拿尺的那只手挪到正确的位置上。
秦烬低头看着他重新标好的线,又看着自己刚才画的那条。他把铅笔握在指间,继续画。这次的线有了自己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