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在许昌，有些人心里已经没有尊君之意了，他们还不是反贼吗？”

沈友是有名的才子，笔、舌、刀三妙名冠天下，却因为不愿为孙权所用，二十九岁就惨遭杀害。

论理说，站在孙权的角度是可以理解他的做法的：一个不能为我所用、又对我心存反意的人，哪怕是才动天下的名士，留着又有什么益处呢？难道任由他长成肘腋之患吗？

成就大业需要平衡好人情和利益，需要明白什么时候该施恩，什么时候该施威。忠心耿耿且有才的人固然好，忠诚却无才的人姑且值得信赖，不忠的平庸之辈不值一提，而不忠的才子——则要铲除。很清晰的分类，很明确的逻辑。

孙稔一边走向马厩，一边回头看立在土丘上的刘备和赵云二人。他们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光是背影也能看出不凡的英气。

有这样的英雄做对手，难怪孙权寝食难安。

孙尚香指的白马经过良好的训练，并不怕人，很温驯地蹭了蹭孙稔的手掌。它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闪着无害的光芒，对自己要做些什么浑然不知。

孙稔多看了它几眼，从脖颈到结实的后腿，全都没有什么伤痕，不知道是在哪里动了手脚。

她自己选了这匹白马旁边的一匹棕色的马，体格小些，但肌肉紧致，神采奕奕，也是不错的马。

孙尚香和刘备又各自选了两匹好马。两人还是言笑晏晏，孙尚香打趣道：“听兄长说，夫君认为南人不善骑马？”

“我哪有这么说，当时是说北人擅马，南人擅船，因地制宜罢了。南人中自然不缺擅长马术的人。”

“是呀，比如我。今天就让你瞧瞧！”

孙尚香一来到郊外，语气都比在府里时活泼了，浑身是藏不住的激动，头上的步摇一颤一颤地晃动着，格外醒目。

刘备也有好兴致，很配合地跟在她的后面。马鞭高举又落下，两人箭似地冲了出去，向后留下一句：

“赵将军，且追上我们，给我们看看你的本事吧。”

赵云此时已经上马，眉头紧锁，满脸紧张地望向两人远去的方向，喃喃道：“主公怎么能单独与她···”

“赵将军？你不追上去吗？”孙稔在他身后问。她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赵云点点头。“吁”一声，长长的一声马嘶，白马飞奔向前。

孙稔紧紧跟上。

果然，没跑几步，赵云□□的那匹马就显出毛病了。问题并不出在马身上——任何伤口在雪白的马身上都过于明显，而是在它蹄下的马掌上。有人提前在上面动了手脚。

只见白马没跑几步，就开始步履歪斜，跑不出直线，马身也开始向右侧倾斜，马儿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个计划是为了让赵云坠马受伤。

孙稔心下一怔——沈友的旧事，无法降服的人不能让他留着，得不到就毁掉。

但设计的人低估了赵云的马术。他在刚跑出去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几次调整，改变身体重心，仍然无法纠正这匹马越来越歪的势头。

他面容一沉，下定决心，拉住缰绳，马儿凄厉地长鸣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抬起，重心更加不稳，直直向右倒去。赵云趁此机会抬起右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左侧的草甸子上。

离开马背，他的危险解除了。

可孙稔的来了。

她光顾着看赵云化解危机，却没想到自己身下这匹马没有别的缺点，偏偏胆小如鼠，即使离倒地的白马还有五六个身位，它还是被它突然的侧倒吓了一跳，孙稔本想拉住缰绳止住它前进，却不想它自乱阵脚，四只蹄子不知如何安放，竟自己绊倒了自己。

孙稔的马术不算好，更遑论应对这种突发情况。她自然做不到像赵云那样轻盈地翻身下马，慌忙之中手足无措地抱住马脖子，眼看就要和它一起撞向地面。

“快松手！”

孙稔闭紧眼睛，在失重的恐惧中，突然感到一阵疾风从头顶划过，紧接着是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左手腕，另一只手护住了她的头，一把将她抱起，朝着马倒地的相反方向落去。

“啊！”

一阵天旋地转后，孙稔摔在了草场上，所幸身后有人为她挡着缓解落地时巨大的冲击，冬日衣服穿得又厚，她只划破了罩衣，手背上留了几道小石子硌到的红痕。

两匹不幸的马倒在离他们十步远的位置，估计摔断了腿，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算是没有威胁了，只是——

太狼狈了！

孙稔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离赵云几步远的位置，怯生生地瞟了他一眼：他头上的发巾微微松了，头发也有些乱，正慢慢地坐起身来，一手撑地，一手拍打衣服上的草籽。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的脸色——铁青得吓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两匹马。

孙稔低着头，抿着嘴。她现在的样子估计更糟。发髻完全固定不住，垂在脑后扯着头皮；衣服乱蓬蓬的，满是褶皱和污泥；更别提又脏又毫无血色的脸了。

真希望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会使赵云误以为她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只是碰巧跟在他身后，目睹了这场惨剧。毕竟，哪个做局的人会傻到让自己也陪着摔个七零八落半身不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