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恨那匹棕马胆小,也不得不感谢它给了自己一个解释的借口。
但也只是一个借口。
“多谢赵将军出手相救,若不是您,我现在估计已经重伤不醒了。吓死我了,这马真是疯了!”
赵云站起身来,低沉地说:“两匹马的马腿都断了。这样好的马,你们也真是不心疼。”
马腿断了,马儿就再没有什么用处了。人腿断了能休养好,马腿不行。这两匹马的命运,不是做种马,就是成为人的盘中餐。
在作战中可以派上巨大用场的马,对将士来说就像战友一样。
久经沙场的赵云也不会例外。从他的眼里,冒出了几粒愤怒的火花。
孙稔心一紧——她这是被划到“你们”这个范畴里去了。
“是你们动了手脚吧?在马掌上?”赵云终于扭头看向孙稔,目光冰冷,“没想到会这么光明正大地下手。主公的马呢,你们是不是也动手了?”
孙稔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牵马的时候,才知道那匹白马有问题。”
事已至此,装毫不知情也没有什么意义。能在江东的马场做手脚的,还能是什么人呢?
“郡主···不,孙将军也默许了吧。”
“我只是个侍女,哪里得知他们的谋划。”
赵云微微张嘴,似乎发出了一丝叹息。他的目光所至之处,两个黑影正在向他们奔来——是孙尚香和刘备。
看来刘备的马没有问题。一个人的马出问题还可以解释为意外。若是两人的马一起出问题,那意图就太明显了。
见主公没事,赵云面容稍微平静了些。他对孙稔说:
“孙姑娘,我知道江东想做什么。不外乎是拘禁主公,不让他返回荆州壮大力量。可我们毕竟是盟友。你们做这种事情,难道合乎道义吗?不怕被耻笑吗?”
孙稔听着他的诘问,犹豫了一下,有些动摇。可电光火石间,孙尚香请命时决绝的表情,还有未曾谋面的沈友血肉模糊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以同样果断的目光直视着赵云:“赵将军,乱世之中,有多少肮脏龌龊的事情?只要能达成目的,舍弃道义也不算什么吧。是,我们今天的事情是不光彩,可这是因为我们失败了;若我们成功了,除了那些爱对别人评头论足的道学家,谁还会在乎我们光不光彩!”
她知道这番话与正义毫不相关。可谁说真理一定代表正义呢?
一切计谋都是建立在欺诈上。一段违心的婚姻算不算欺诈?算。而孙尚香毅然决然地投身其中,若她的牺牲毫无结果···孙稔告诉自己,这就是此时顶着“孙稔”这个身份的她该说的话。
赵云的表情先是惊讶,而后是遗憾和,难以言状的怜悯。
“道义当然有其用处。不过,孙姑娘有自己的立场,我再说什么,只怕你也不会接受吧。”
“赵将军是逐义之人,我们是逐利之人,我们各自能得到各自的好处。”
赵云沉默了一阵,走了几步,弯腰将孙稔落马时摔掉的玉牌捡了起来,递给她。
“那我也不多劝了。只是,请孙姑娘劝郡主,以后不要再用这样的毒计了。害了别人,也会害到自己身上。害来害去,把自己害得最深。”
孙稔接过玉牌,一时无话。
这次赵云没有再把它捡走。
“上次孙姑娘说,自己找到了志向相同的贤主。可两个相似的人可能会把路走的越来越偏,越来越极端。有时候,停下来看看自己是不是走在真正想走的路上,也很重要。”
马蹄声近了。
“言尽于此。孙姑娘不认同,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孙稔晃神了一会儿。
刘备焦急的声音:“子龙,发生了什么?你们受伤了吗?”
“启禀主公,这两匹马生性怯懦,方才见一野兔穿过草场,竟然大受惊吓,险些害我二人坠马。我二人侥幸,全身而退,并无大碍。”
孙稔挣扎着站起身,回头对上孙尚香的眼光。
她没有在看她,而是在看赵云。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那不是计划落空的愤怒和不甘,而是饱含痛苦的凝视。而当赵云的眼睛转向她时,她又移开了眼神,转头对孙稔嘘寒问暖起来。
孙稔霎时觉得孙尚香和他们三个人看似紧密相连,实则彼此总隔着一段距离,难以再近一步。究其原因,是她一直在努力推开他们,不知不觉就形成了巨大的阻力。
可那痛苦的眼神却让孙稔的心里的一处也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