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造访后的几天,再没有别人找到客栈来。月英也没再追问狂徒身份;原本吵着要报官,最后总归是没有报。这段插曲很快没人再提起,唯一的后遗症是月英对孙稔有了无限的好奇,想试探出她还有多少惊喜。
“你会些什么武器?剑?刀?弓箭?骑马会吗?”
“都读了哪些书?会作诗写文章吗?书法如何?农书医术兵书可曾涉猎?”
“有什么才艺?唱歌跳舞可会吗?”
孙稔只得回答:只会防身的功夫;只认得字,书法一塌糊涂;唯一的才艺就是伺候人,而且现在也用不上了。
她再次强调:“我只是来自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
月英追问:“那户人家姓什么?我在京口也有认识的人,或许我知道呢?”
还是不知道为好。孙稔佯作变了脸色不愿回答:“我离开前,已经向旧主承诺过,不在外面提起旧主门第,以表示恩断义绝。”
月英表情略有些失落。不过她果真不再多问。
坦白说,和月英在一起过的日子比东府清贫得不止一星半点。月英沉迷于木工,以中有足乐,对口体之奉漠不关心,经常忙得忘记吃饭。而且每日盼来的正餐里也少见油水荤腥,唯一的肉只存在于饺子馅里。日日都是白菜豆腐加大饼,让人食欲不振。
当孙稔在饭桌上面露难色时,黄承彦总会笑话道:“姑娘以前吃的什么山珍海味呀?”
他这个小老头,年纪大了,胃口丝毫不减,就着盐醋吃着那清汤寡水的菜,再配上一整张芝麻饼,美滋滋的。
他的生活比他女儿要丰富,每日在公安走亲访友,亲友都访完了,就再去认识新的亲友。他自来熟,和谁都能攀谈几句。谁又都不介意结识一个小有名望、不争名夺利的老隐士。于是黄承彦的朋友眼见着滚雪球似地越来越多,老朋友又介绍给他新朋友,几乎半个城都眼熟他了。
月英说:“老爹活到这把年纪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交朋友。所谓名声,也是朋友们宣传出来的。人缘好,人家才愿意捧你。”
孙稔说:“有那么多朋友挺好的,走到哪里都有人帮忙,从来不会孤单。不像我,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就没有亲友可以接济。老先生能交那么多朋友,也是因为他为人和气,性格好。”
月英说:“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要说有过人之处也不见得若不是一张嘴会说,只怕没人愿意捧他的场。”
孙稔想了想:“也不是非得有过人之处人家才会愿意跟你做朋友。”
黄承彦出门的时候,会带上斗笠、拐杖和一个水袋。孙稔和月英总是坐在饭桌旁看着他收拾好、和掌柜的寒暄几句后出发。一次,黄承彦跨出门槛时停住了脚步,在明亮的晨光里回头望孙稔:
“李姑娘不如和我同行,一道认识认识本地的人家?”
孙稔口中嚼碎的饼梗在了咽喉里,她拍拍胸膛,咳嗽一声:“我就在街上逛逛就好了。”
“你以后找活干的话,这些人或许能帮到你。多个朋友多一条路嘛。”
他说得不无道理。可孙稔心中仍有犹豫,她现在上街都要戴着斗笠遮掩面容,怕公安会有孙尚香派来的探子,认出她来,把她抓回去。虽说上次关平的事虚惊一场,可就怕虚惊变成真的。她现在仍是活在惊惧中的。
黄承彦看出了她的犹疑,但是这个大大咧咧的小老头呲牙一笑,说:“姑娘怎么又摆出这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了?”
“又?”孙稔拍拍自己的脸。怎么会大意到把满腹心事写在脸上呢?
“出门逛逛吧,透透气不会对你有害的。”
孙稔看了看月英,她报以鼓励的目光。
“丫头你去吗?”黄承彦问。
“不啦,我还要帮掌柜修坏了的桌子呢。”
孙稔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跟在黄老先生后面、全副武装地上了街。等走出了几十步,她才发现黄承彦所谓要访的朋友,并不是定居在某座府邸上,而是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大街小巷,三教九流,算命的、卖菜的、行商的、收租的都可以是他的朋友。黄承彦乐得与他们打招呼问安,拱手的动作就没有停下过。他陶醉于知交满天下的乐趣中,也不想着给孙稔介绍。
孙稔好不容易插上空,凑到他身边探问:“您该不会认识这一整条街的人吧?”
黄承彦乐呵呵地摆摆手:“没那么夸张。小老儿好交友,来者不拒。姑娘知道的,听到要收留你,我一句抱怨都没有的,热烈欢迎。”
“是,多谢您,我竟然这么荣幸被划分为您的朋友。”
“做我的朋友不值钱的啦,我朋友太多了。我做你的朋友才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