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妈进门时,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两下。鬓边银簪晃着,脸上笑纹堆得很满,见了沈令仪便屈膝行礼。
“夫人安,姑娘安。”
沈令仪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往日她待族中老人和气,连带着对这些有体面的管事妈妈也留三分颜面。今日却只端起茶盏,茶盖轻轻一拨,瓷声清冷。
刘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照微站在母亲身侧,垂眼看她鞋面上的黄泥。沈家前厅到二门都是青石,只有东库后墙昨夜修沟,翻出过新土。
“二叔父有话,怎么不亲自来?”沈令仪问。
她声音仍温,却少了平日的软。
刘妈妈忙笑:“二老爷原是要来的,只是铺上临时有事绊住脚。夫人也知道,月底盘账在即,几处盐栈、绸庄、米行都等着总账落印。夫人明日若带着钥匙北上,家里人手再能干,也怕误了正事。”
“所以?”
“所以二老爷想着,东库钥匙不如暂留族里。夫人只管陪三姑娘上京,侯府那边是大喜事,可不能让这些俗务分心。”
所谓俗务,是母女能站着说话的底气。没有这些,她入侯府,似随嫁财物。
沈令仪放下茶盏:“东库锁着赴京寿礼和照微嫁妆细册,钥匙自然随我走。月底总账,我走前已吩咐陈掌柜照旧送来,由我路上看。”
刘妈妈哎哟一声:“夫人这就太劳神了。水路颠簸,您又要照看三姑娘,哪还能翻那些厚账?再说,陈掌柜年纪大了,万一路上丢了册子,谁担得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
“二老爷也是一片好意,怕夫人误会,特地写了个暂管条子。夫人按个手印,回来还是原封不动交还。”
纸递到案上。
沈照微看见“暂管东库”四个字,笔画圆滑,墨迹未干透。
前世母亲按了。人心一旦伸进锁眼,就不会只看一眼。
沈照微上前半步,拿起那张纸。
刘妈妈笑道:“三姑娘,这是族中账务,姑娘家看这些做什么?”
沈照微没有理她,只看向母亲:“母亲,二叔祖要暂管东库,是为月底总账?”
“自然。”刘妈妈抢先道。
“那为何条子上只写东库,不写总账房,不写盐栈账册,不写经手人姓名,也不写几日归还?”沈照微抬眼,“刘妈妈,你在族里伺候多年,连这样的条子也敢拿给我母亲按手印?”
刘妈妈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三姑娘年纪小,不懂这些。族里人做事,哪里要像官府文书那样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