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安侯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停了,廊下积水映着灰白天光。侯府门前的寿幛还未来得及撤,红绸被雨打湿,沉沉垂着,像一张败下来的脸。
沈照微走出门槛,脚下忽然一软。
青黛忙扶住她:“姑娘!”
沈照微摇头:“无事。”
她今日从祠堂到佛堂,从花厅到外院,一口气绷到现在,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袖中旧纸拓本被汗气浸得发软,贴在腕上,像一片湿冷的鳞。
顾行简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封存证物的木匣。
他看她一眼:“卫岑,备车。”
沈照微道:“不必麻烦大人。”
“不是麻烦。”顾行简道,“证人保护。”
青黛立刻觉得这话顺耳。
沈照微却听出另一层:他仍把她放在案子里,而不是放在私情里。
这很好。
也安全。
侯府门外停着大理寺的青篷车。车内没有香料,只有干净竹席和一只暖手炉。沈照微坐进去,指尖碰到炉壁,才觉出自己冷得厉害。
顾行简没有上车,只骑马在旁。
车轮碾过湿石板,一路向大理寺外署去。街上行人不多,雨后风凉,卖糖糕的小贩缩在檐下,蒸笼冒着热气。
沈照微掀帘看了一眼。
顾行简的马走得不快,始终与车窗齐平。他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更冷,肩线笔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顾大人。”她忽然开口。
顾行简偏头。
“今日多谢。”
“谢什么?”
“谢大人没有因侯府祠堂、佛堂、闺房这些名头退让。”
顾行简道:“本官查的是命案,不是侯府脸面。”
沈照微笑了笑:“对侯府而言,脸面比命案重。”
顾行简看着前路:“所以侯府不是大理寺。”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你今日说,死过一次的人总要难杀些。”
沈照微指尖一顿。
她就知道,他不会忘。
“气话。”她道。
“不像。”
“大人不是说,暂时不追问我怎么知道?”
“这不是问案。”顾行简道,“是提醒。”
沈照微抬眼。
“这样的话,以后别在旁人面前说。”他说,“侯府会拿来做文章。”
不是怀疑。
是提醒。
沈照微心口那根绷紧的弦,轻轻松了一点。
“我记住了。”
又行过一条长街,天上忽然飘起细雪。
四月的雪极少见,细碎如盐,落在车帘上,很快化成水。街边有人惊呼,孩童伸手去接。沈照微看着那点白,忽然想起照雪二字。
照雪。
父亲为何要用这个名字?
顾行简也看见了雪。
“庆和八年,北境有一场四月雪。”他说。
沈照微猛地抬头:“什么?”
“镇北军军需案卷中记过。四月雪封路,粮草延误,后来才有借道清河一事。”
顾家旧疑。
沈照微呼吸微紧:“大人先前为何没说?”
“没有证据证明与你父亲旧账相关。”
“现在有了?”
“有一点。”顾行简道,“你父亲账名照雪,或许不是雅称,是日期。”
四月雪。
照雪账。
沈照微心头一阵发麻。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父亲留下的账,竟与北境一场雪有关。
“沈姑娘。”顾行简声音低了些,“你若知道什么与庆和八年四月雪有关,现在可以说。”
沈照微沉默。
她知道吗?
她只知道前世火场,知道侯府害她,知道沈家被夺,知道顾行简后来查盗印盐引案,却不知道庆和八年的雪。
重生给她的不是全知。
只是伤口。
“我不知道。”她终于道,“我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因果。”
这话出口,车轮声仿佛都轻了一瞬。
顾行简看向她。
沈照微没有躲。
她不能说重生,却也不能再装作自己只是聪明。顾行简迟早会发现她的线索不像常理。与其让他全凭怀疑拼凑,不如给他一个边界。
“我知道有些事会发生。”她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发生。改变一件事,后头便会偏。银翘没死,严妈妈死了;我没坐侯府车,杜妈妈死了;我救下薛怀安,方慎便烧账。”
顾行简许久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开。
“梦?”他问。
“大人可以这样理解。”
“你自己信吗?”
沈照微看着掌心:“我信疼。”
这三个字很轻。
顾行简却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