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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纸纹非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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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师爷被安置在大理寺外署的密房。

密房原是旧库,墙厚,窗窄,外头两道门,内里一盏长明灯。老医士守了半夜,终于把人从药劲里拖回来。毛师爷醒时,第一句话便是:“茶不是我自己倒的。”

顾行简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冷茶盏,乌针,旧册。

沈照微坐在屏风另一侧。按规矩,她不能听审,顾行简却让人把屏风移得很薄。她看不见毛师爷的脸,却能听清每一个字。

这是顾行简给她的分寸。

不越法,却不叫她被蒙在外头。

“谁倒的茶?”顾行简问。

毛师爷喘了许久:“一个送药的小道童。说长春观葛道长怜我腿疾,送安神汤来。”

卫岑吊着左臂,脸色难看:“又是长春观。”

长春观三个字,从白瓷药奁上冒出来后,便像一根线,绕过侯府佛堂,绕过祠堂香灰,如今又绕到毛师爷茶盏里。

顾行简问:“道童长相?”

“十三四岁,左眉有痣,穿灰布道袍。”毛师爷道,“我起初没喝。后来他拿出一张纸,说葛道长让我看了便懂。”

“纸呢?”

毛师爷脸色一白:“被拿走了。”

沈照微在屏风后微微皱眉。

顾行简看向屏风:“沈姑娘。”

她起身出来。

屋中几名差役下意识低头。顾行简没有解释,只把先前案中几张纸摆出来:寿宴威胁信、井边湿纸团、佛堂薄账残页、假供纸、伪造诗笺。

“你昨日说纸料记忆。”顾行简道,“看。”

沈照微走近案前。

案旁另放着三只浅碟,一碟清水,一碟米醋,一碟淡茶。老医士原本不知查纸为何要用这些,卫岑却很熟练地把银针、竹镊和灯罩都摆好。

顾行简道:“不用毁纸。只取边角浮屑。”

沈照微点头。

她前世在沈家账房待过。父亲常说,账纸比账字更难骗人。沈家铺子多,来往票据杂,真假契纸若只看字迹,十有八九要吃亏;看纸浆、看胶、看水纹,反倒能先筛去一半。

那时她嫌枯燥,听得不算用心。如今每一点旧日无聊,都成了救命的本事。

她用竹镊轻轻夹起威胁信边缘一点纸屑,入清水。纸屑没有立刻散,反而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卫岑凑近:“这是什么?”

“胶重。”沈照微道,“民间纸坊为省料,胶多在表面;宫库旧纸为防潮,是浆中混胶,入水后先浮光,再慢慢散。”

她又取伪诗笺纸屑入茶,纸屑边缘很快泛黄,梅香被热气一激,浮得更明显。

“这是闺阁香纸。好看,却娇气。若用来写威胁信,经水一浸就烂,不会留下井边那样完整的纸团。”

卫岑听得眼睛发亮:“沈姑娘,你若是男子,来大理寺也能混口饭吃。”

青黛在旁小声嘀咕:“我家姑娘不当男子也能。”

沈照微听见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简也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

纸有时候比字诚实。

字可以仿,墨可以换,连语气都能学。纸却有来处。纤维粗细、压纹深浅、施胶轻重、香料有无,都藏着造纸人的习惯。

她先看寿宴威胁信。

月纹淡,纸薄,透光时能见一圈圈细小水痕,像夜里月晕。她前世见过这样的纸。不是在侯府,也不是沈家,而是在一次宫宴后,许承砚带回的赏赐匣里。

那时她不敢碰,只远远看见匣底压着几张笺。许承砚说,那是宫里旧库淘换下来的月纹纸,外头买不到。

她当时只当富贵人家的闲话。

如今那闲话变成了证据。

沈照微把纸举到灯前:“这纸不是寻常月纹笺。”

卫岑问:“哪里不寻常?”

“月纹不是印上去的,是抄纸时以细丝水模压成。民间纸坊做得出纹,却做不出这层浅金胶。”她指向纸边极淡的光,“宫库旧纸防潮,会在浆中加少量金胶和白芨,久放后边缘发冷光。侯府姑娘用不起,也买不到这么规整。”

顾行简问:“前事所知?”

“前事所见。”沈照微纠正,“我前世见过许承砚带回宫库旧纸,但不知来源。”

顾行简点头:“记。”

卫岑忍不住低声道:“那威胁信岂不是宫里出来的?”

“不一定。”顾行简道,“也可能是宫库旧纸流入权贵手中。”

沈照微看向他。

长宁公主府也可能有。

顾行简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神色未变,只道:“查宫库旧纸近三年出库册,长宁公主府、靖安侯府、章家、礼部赏赐皆查。”

卫岑愣了一下:“公主府也查?”

“查。”顾行简没有停顿。

这一个字落下,屋中便无人再多言。

沈照微垂眸,心里某处微微发热,又被她按下去。顾行简不是为她查公主府,是为案子。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安心。

毛师爷在榻上听到“公主府”三字,脸色更灰。

“少卿大人。”他哑声道,“宫库纸不是谁都能领。寻常赏赐会登记到府,旧库淘换也要有内侍签押。若真查公主府,恐怕会惊动长宁公主。”

顾行简道:“她若领过,便问她。”

毛师爷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那是你母亲。”

顾行简翻过纸页,声音平静:“所以更要问清,免得有人借她名头。”

沈照微心里轻轻一震。

许多人说公正,遇到自家便会变成另一套规矩。顾行简不是。他越是与此有关,越要把自己放到最亮的地方。这样的做法冷,也难,却叫人无法不信。

她忽然明白,他身上那份冷,并非无情。

是怕情分遮住法度。

她继续看假供纸。

假供用的是侯府账房常备纸,边缘有毛刺,施胶重,适合快写不晕。伪诗笺则是梅纹细宣,带香。井边湿纸团因浸水太久,只能看出月纹轮廓,却比威胁信厚一些。

“井边纸团与寿宴威胁信同纹不同批。”她道,“威胁信用旧库月纹,井边纸团像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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