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否让我看看?”
长宁公主看向顾行简。
顾行简道:“沈姑娘是报案家属,且熟识纸账。”
长宁公主点头。
沈照微取出纸角,入灯一照,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极淡的压痕。她屏息看了许久,忽然道:“这不是经纸,是盐引边角。”
顾行简接过。
纸质厚韧,施胶重,边上有火燎痕,与许承砚私书里的半截盐引相近。两片若能拼合,也许正是一张完整盐引的两端。
卫岑不在,顾行简亲自取来证袋。
沈照微轻声道:“断盐引,不止半截。”
长宁公主看着那片纸角,脸色一点点冷下来:“素问不是自尽。”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纸里。
长宁公主命女官取来府中旧名册。
素问那一页很薄,记得也简单:江南临川人,十七入府,善小楷,庆和九年投井亡。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遗物由书楼收存,亲族无人来领”。
沈照微看着“亲族无人来领”几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许多人的死,最后都会被这样一句话收束。无人来领,便像无人记得;无人记得,便方便旁人把她从账里抹去。
“她生前可与侯府有往来?”顾行简问。
女官想了想:“素问常替殿下抄经,极少出府。倒是死前半月,靖安侯府来谢赏纸,她奉命送过一次纸匣到二门。”
“谢赏纸的人是谁?”
女官翻册:“侯府谢姑娘,谢兰舟。”
沈照微垂下眼。
谢兰舟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纸的交接处。她不是整张网的主人,却像一枚极灵巧的针,穿梭在侯府、宫库旧纸和内宅女眷之间,把看似无关的人一针针缝起来。
长宁公主道:“传本宫府中守二门旧仆。”
不多时,一个鬓发花白的婆子被带来。她年纪大了,跪下时膝盖都在抖,却仍努力回想。
“老奴记得谢姑娘。”婆子道,“那日她来时穿素白衣,说替许老夫人谢殿下赏纸。素问姑娘送纸出去,她还夸素问字好,问她可愿替侯府抄几卷经。”
顾行简问:“素问答应了?”
“没有。素问姑娘说府规严,不敢私接外活。谢姑娘便笑,说只是玩笑。”
只是玩笑。
沈照微如今最听不得这四个字。许多试探都披着玩笑,许多恶意都先说得轻飘飘,等人当真拒绝,便记了仇。
婆子又道:“不过谢姑娘走后,二门石狮下多了一只小香囊。老奴以为是她落的,叫小丫头送去侯府。素问姑娘见了,脸色不太好。”
“香囊?”
“藕荷色,上头绣金线蝴蝶。”
沈照微与顾行简对视一眼。
银翘供过,寿宴递纸者袖口便有金线蝴蝶。
线从谢兰舟身上又勒紧了一圈。
顾行简道:“素问遗物里没有香囊。”
女官摇头:“没有。”
长宁公主脸色冷得像霜:“当年本宫只当她不慎落井。如今看来,是本宫府里也被人借过手。”
顾行简没有安慰。
他只是道:“殿下若准,臣需抄走素问名册、赏纸册和二门当值册。”
长宁公主点头:“准。另,公主府自今日起封书楼旧柜,所有出府纸笺皆登记。若有人再借本宫名头,本宫亲自递状。”
这句话一出,堂中女官齐齐低头。
沈照微忽然觉得,这位公主与她想象中所有养尊处优的贵人都不同。她没有急着撇清,也没有用母子情分压顾行简,而是把自己的府门也纳入证据规矩里。
或许顾行简的冷硬,有一半来自父亲的将门骨,另一半便来自母亲这样的清醒。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门房跪在廊下:“殿下,大人,靖安侯府世子许承砚在回府路上遇刺,人还活着,但……但被人割了舌。”
青黛倒抽一口冷气。
沈照微闭了闭眼。
补刀来了。
凶手没有杀许承砚。
他们让他活着,却让他说不出话。
顾行简转身便走。
长宁公主叫住他:“行简。”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顾行简停步,却没有回头。
长宁公主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查到哪里,便查到哪里。若有人借公主府,查公主府;若有人借顾家,查顾家。你父亲若在,也会这样说。”
顾行简的肩线微不可察地一顿。
“是。”
沈照微跟着他走出正堂。夜风里玉兰香更冷了些,她回头看见长宁公主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素问旧册和那枚盐引纸角。一个皇亲贵女,在这一刻不像公主,更像一个迟了多年才发现府中旧人被害的主人。
沈照微忽然想,若前世有人也这样翻一翻沈家的旧册,也许许多死去的人不会只剩一句“无人来领”。
可前世没有。
这一世,她要让每一个名字都入账。
马车疾驰向许承砚遇刺处。
路上顾行简沉默不语,沈照微也没有打扰。直到车轮碾过一处积水,他才忽然开口:“你方才看素问名册时,在想什么?”
沈照微怔了怔:“想她若没有亲族来领,便更该有人替她问一句为什么死。”
顾行简看向车外:“大理寺案卷会记。”
“只记案卷还不够。”沈照微道,“若她的死与旧盐引有关,日后翻案时,她不该只是‘公主府女官’四个字。”
顾行简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道:“素问。临川人。善小楷。”
沈照微心口微热。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