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箱打开时,屋里所有灯都添了一盏。
陈伯带来的清河副账按年份分封,封口用的是沈家老铺特有的青蜡。青蜡里混着极细的贝粉,灯下一照,会有一点淡淡的银光。沈照微小时候觉得好看,常趴在父亲书案边看他封账。
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一道蜡痕都是旧日留下的门。
陈伯把最底下一册取出:“庆和八年,清河船道杂账副本。”
册子边角被水浸过,纸页发硬,翻动时有轻微脆响。沈令仪伸手想接,沈照微先扶住她:“娘,我来。”
沈令仪没有逞强,只坐在旁边看。
沈照微翻到目录。
第一页,四月初九,北境军粮急令。
第二页,四月十一,清河码头拨船。
第三页,四月十二,夜装箱数。
第四页,该在。
可第四、第五、第六页全没了。
残口整齐,不像被水泡烂,倒像水毁后又被人趁软揭走。后面第七页仍在,写的是四月十七船回清河,船工领赏。
中间三页,正好是船离港到抵驿之间。
沈照微看着那片空白,指尖发凉。
前世火场里,她曾抱着一册残账逃出侯府。那册账被烧得只剩半边,她只记得页码上有“四、五、六”三个墨点,却不知道对应什么。后来火势吞了门,她把账护在怀里,还是没能带出去。
原来那三页,便是这里缺的三页。
“前事所知。”她低声道,“我见过四、五、六页的残边。在侯府火场。”
沈砚脸色一白:“姐姐,你又说……”
沈令仪握住儿子的手,示意他别打断。
这些日子,沈照微身上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沈令仪不是不怕,只是比起追问女儿为何知道,她更怕女儿一个人扛。
“照微。”她轻声问,“你还记得什么?”
沈照微闭上眼。
火光,浓烟,倒塌的梁木,烫得卷起的纸边。她在火里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手中残账翻开一瞬,纸上有几个字被火光照亮。
清河。
三十六箱。
顾。
还有一行被烧断的“转入……”
转入哪里?
她想不起来。
越想,头越疼,像有人拿钝刀刮着旧伤。
顾行简赶到沈家别院时,见到的便是她按着额角、脸色惨白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
“沈姑娘。”
沈照微睁眼:“大人来得正好。缺三页。”
她把账册推过去。
顾行简没有先看账,而是看她:“先喝水。”
沈照微一怔。
青黛立刻端水来。
顾行简道:“前事记忆若会伤身,便停。”
“可那三页在侯府。”
“账不会因为你此刻想不起,就跑得更远。”顾行简道,“人会。”
这话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却把沈照微从火场幻影里拽了回来。她接过水,慢慢喝下,喉间被温水润开,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顾行简这才看账。
他翻得很慢,每一处水痕、残口、页码都看过。最后道:“不是自然水毁。先揭页,再浸水,伪造成旧损。”
陈伯点头:“老奴也这样想。可那时老爷已出事,夫人病着,族中催交账,我不敢声张,只把副账封了。”
沈令仪问:“原账在何处?”
陈伯道:“老爷生前说,原账入京,暂寄靖安侯府外院账房。说待议亲过后,再寻机会取回。”
沈砚气得拍桌:“又是侯府!”
沈照微却没有意外。
父亲当年或许以为侯府虽可疑,却也是唯一能靠近京中旧案的人。又或许他并非自愿寄账,而是被迫。无论哪一种,侯府都握住了沈家最要命的三页。
顾行简问:“方慎掌外院账房多久?”
“七年。”陈伯道,“此前是毛师爷,毛师爷腿坏后,才换方慎。”
线合上了。
毛师爷知道索引,方慎握真册第三处,侯府用嫁妆契调开视线。缺三页很可能在方慎手里,或已被他转移。
卫岑吊着胳膊跟来,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还等什么?搜侯府。”
顾行简摇头:“昨日搜过佛堂、祠堂、外院废账房。侯府现在必然空了。”
“那三页呢?”
沈照微看着残口:“不在明处,也未必在纸上。”
众人看她。
她轻声道:“前世火场里我见到的是残账,不是完整原页。也许原页早被誊抄,残页只是诱饵。侯府若真要留证,不会留能直接定罪的整页。”
顾行简问:“推断?”
“推断所得。”沈照微道,“还需验。”
顾行简点头:“怎么验?”
她看向陈伯:“沈家账页有暗记吗?”
陈伯眼中露出一点赞许:“有。老爷做账,每十页会在纸筋里压一粒朱砂点,防人抽换。若缺三页原纸还在,只要以醋水轻擦页脊,朱砂会显。”
卫岑眼睛亮了:“也就是说,侯府就算把字刮了,纸也认得出来。”
“除非烧成灰。”陈伯道。
沈照微想起前世火场,心口微滞。
顾行简道:“侯府火油线未动,他们不会轻易再烧。现在要找的不是账页内容,而是带朱砂暗记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