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湾旧码头只剩半截木栈。
雨后河水上涨,浑黄水面拍着腐木桩,发出沉闷声响。岸边芦苇长得高,风一吹便乱晃,像无数人藏在暗处低语。
沈照微赶到时,沈砚正站在栈桥尽头。
他面前有个灰衣青年,手里拎着一只湿布包。青年生得瘦,眉眼与赵婆子有几分相似,脚边还放着一盏风灯。
“姐!”沈砚看见她,先是惊喜,随即又心虚,“我没事!”
沈照微差点被他气笑。
人都站到断栈上了,还说没事。
她看见他衣摆全湿,鞋上沾着黑泥,显然已经在旧码头转了不止一圈。少年脸上强撑着镇定,手却紧紧攥着袖口,指节都白了。
他其实怕。
可他更怕自己永远只能被护在后头。
沈照微忽然想起前世沈砚被族人训斥时的样子。那时他已经比现在高些,却总低着头。侯府和族里都说他顽劣、无用、只会拖累姐姐。他听得多了,便真把自己活成了他们口中的样子。
这一世,他至少还敢站出来。
只是这一步,差点踏进水里。
她没有立刻过去,只停在岸边:“沈砚,站着别动。”
沈砚听出她声音不对,立刻僵住。
灰衣青年转头,眼神警惕:“沈姑娘来得倒快。”
陆衡带差役从两侧包抄,却被湿泥和芦苇挡住,一时不敢逼近。旧码头木板腐朽,谁也不知道哪一脚会塌。
沈照微看向青年:“你是赵六什么人?”
“外甥,赵启。”青年冷笑,“沈家还记得赵六?”
“记得。”沈照微道,“清河船工名册上有他。他失踪,不等于该被人拿来骗我弟弟送命。”
赵启脸色一变:“骗?若不是你们沈家藏账,我姨母何必替侯府做事?我舅舅当年替沈家搬箱,连尸骨都没回来!”
沈砚急道:“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有证据能证明我爹清白!”
“我有。”赵启举起湿布包,“证据就在这里。可你们沈家一个个只会把人推出来送死。沈怀清推我舅舅,你姐姐如今推你。她若真疼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来?”
这话又毒又准,专挑少年心口扎。
沈砚脸涨红:“我不是被推来的,是我自己要来!”
“那便证明给我看。”赵启往栈桥外一指,“沉舟的船牌在水下,你敢下去捞,我就信你沈家不是只会躲在官府后头。”
沈照微心猛地一紧。
水下沉船桩。
柳缃说过,外人一脚踩空便没命。
“沈砚。”她声音冷下来,“回来。”
沈砚看着她,眼里有挣扎。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从清河到京城,所有人都把他当孩子、当拖累、当需要保护的人。今日赵启几句话,正好戳中他最不服气的地方。
沈照微忽然放缓声音:“你想帮父亲翻案,是不是?”
沈砚眼眶一下红了:“是。”
“那就活着回来。”她道,“死人不能作证,莽夫也不能。”
沈砚嘴唇动了动。
赵启冷笑:“好听话谁不会说?你们沈家若真想查,当年为何不查?为何让我姨母等了这么多年?”
“因为我们也被蒙在局里。”沈照微看着他,“但你若今日害死沈砚,赵六的死便又被人拿来杀一个无辜的人。你想替你舅舅讨公道,还是替凶手补刀?”
赵启脸色微白。
“补刀”二字,他未必懂全部,却听懂了“替凶手”。
沈照微趁他动摇,继续道:“你姨母赵槐娘现在在哪里?”
赵启咬牙:“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若还安全,你不会急着拿沈砚换证据。”沈照微道,“侯府许了你们什么?替赵六伸冤,还是让赵槐娘脱罪?”
赵启眼圈忽然红了:“我姨母不是坏人。”
“我没说她是。”沈照微道,“但她在替坏人做事。”
“你懂什么?”赵启声音发哑,“我娘死得早,是姨母把我养大。她说舅舅死得冤,说沈家吃人血盐银,说只要拿到沈家少爷一点血,侯府就会把旧账交出来,让舅舅入祠。”
沈砚听得脸色发白:“我的血?”
赵启咬牙:“不用死,只要受伤。她说你们沈家欠赵家一条命,一点血算什么?”
沈照微心里一阵发冷。
这便是最可怕的地方。仇恨被传了十年,传到赵启这一辈,已经不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偿还的对象。沈砚年少、冲动、姓沈,于是足够。
“赵六若真是被旧案害死,他要的不会是另一个无辜少年的血。”沈照微道,“你若还记得他是你舅舅,便别替别人把他的冤变成新的冤。”
赵启眼神剧烈动摇。
赵启手里的湿布包微微发抖。
就在此时,栈桥下忽然传来轻微裂声。
沈照微脸色一变:“沈砚,趴下!”
沈砚本能照做。
下一刻,他脚下木板断裂,整个人往下坠。陆衡飞扑过去,却隔着两丈来不及。赵启也被吓住,伸手想拉,却自己脚下一滑。
沈照微冲上前,抓住栈桥边一根湿绳,甩向沈砚。
“抓住!”
沈砚一把攥住绳头,半截身子悬在水上。河水翻涌,下面隐约露出尖锐木桩。
顾行简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喊,直接踏上栈桥。腐木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他却步子极稳,长刀出鞘,刀鞘压住另一端绳索,借力把沈砚往上拽。
陆衡也扑上来。
三人合力,终于把沈砚拖回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