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末一行写得尤其清楚:沈氏照微为案主之女,非侯府可收束之家眷。
严二太太看完,手都抖了:“你敢把婚事写进案卷?”
“是侯府先把案卷拿来逼婚。”沈照微道。
沈同甫在旁咳了一声,想摆长辈架子:“照微,此事是否太绝?女子婚事总要留余地。侯府门第在那,若真退得干净,往后……”
“族叔。”沈照微转向他,“你来得正好。上次代管沈家账不成,今日又想替我留侯府余地?”
沈同甫脸皮一僵:“我这是为你名声。”
“那请族叔也签字。”沈照微让青黛递上另一张见证纸,“写明今日侯府以沈父嫌名压婚,族叔在场,未受侯府托请,未收侯府礼金,未替侯府转话。”
沈同甫脸色灰了。
他不签,便像心虚;签了,日后侯府这条线他再不好走。厅中族老都看着,他骑虎难下,只能拿笔,手腕僵硬地写下名字。
那一笔落下时,沈照微看见他额角渗出汗。她并不觉得痛快,只觉得清醒。所谓亲族,前世也曾坐在这样的厅里替她“打算”,把她的人生一寸寸让给侯府。如今她不要他们悔悟,只要他们每一次伸手前,都先看见纸上的名字会跟着案卷走。
严二太太彻底明白今日讨不到便宜,冷声道:“沈姑娘,你如此咄咄逼人,就不怕真把自己逼到墙边?”
沈照微看着那匣红封礼书。
墙边。
她前世就是被逼到墙边,一步退,步步退。后来火烧起来,墙也塌了,退无可退。重来一回,她才明白墙边未必是绝境,也可能是让人看清敌人从哪一面来的地方。
“我已经在墙边。”她道,“所以不会再背对着墙外的人。”
严二太太拂袖要走。
顾行简就在这时入门。
他没有穿官袍,只着常服,却带着大理寺腰牌。按理他不该介入沈家内宅婚事,可今日侯府话中牵涉案情泄露,他来得名正言顺。
严二太太脸色微白:“顾少卿。”
顾行简看向案上的礼书和沈家回文:“听闻侯府知晓伪档一事,来取证。”
严二太太勉强道:“不过女眷闲谈,少卿何必当真?”
“命案里没有闲谈。”顾行简道,“尤其闲谈比官文走得还快。”
他命差役收下沈家回文副本,又请里正记明今日到场人名。整个过程不偏不倚,没有替沈照微多说半句情,却把侯府每一句逼迫都稳稳钉进纸面。
沈照微站在母亲身侧,看着他落印。
她忽然意识到,慢热的信任不是花前月下的私语,而是在她被人推向旧命运时,有人把制度、证据和自己的名姓都拿来挡一挡。挡得克制,却足够叫她站稳。
严二太太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羞恼,反多了一点阴冷的笃定。
“沈姑娘。”她轻声道,“你以为案情未清便能不议婚。可若案情清了,清出来的未必是沈家的清白。”
沈照微道:“那也清。”
侯府众人走后,厅中红封礼书被退回,只留下一道被茶水洇湿的金线痕。
沈令仪握住女儿的手,掌心微凉:“照微,今日过后,侯府不会再用软的了。”
“我知道。”沈照微道。
顾行简从差役手中接过刚送来的急报,眉心忽然一沉。
“废盐仓附近又见火油。”他说,“不是上一处,是京南官盐新仓。守仓人报,夜里有人在檐下挂白灯。”
沈照微心口一跳。
白灯。
陆小满说过,那是引火灯。
厅中方才还围着婚书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逼婚的红封尚未退尽,命案的急报已经压到眼前,喜色与火信摆在同一张案上,荒唐得近乎刺目。沈照微忽然明白,对方挑今日来逼聘,未必只为名声,也许是想把她困在沈家正厅,让她错过盐仓这一夜。
可前世没有京南新仓这场火。她所有关于火场的记忆,都在旧侯府、长春观和废盐仓之间,从未有过官盐新仓。事情正在偏离她知道的路,像有人发现她能预判,故意把棋子挪到她没见过的格子上。
顾行简看向她:“你可有旧知?”
沈照微慢慢摇头。
“没有。”她说,“但我闻过那种油味。”
她抬眼,声音稳了下来。
“去新仓。今晚若他们要点第二场火,我们就在火星落下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