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被安置进大理寺别院的第二日，靖安侯府的媒人便到了沈家。

来的人不是寻常媒婆，而是许老夫人身边最会说体面话的严二太太，另带两位族中长辈和一匣礼书。礼书红封金线，压在沈家正厅的黑木案上，像一块硬塞进来的喜色，刺得人眼疼。

沈令仪没有让沈照微立刻出来，只命人上清茶。

严二太太笑得和气：“亲家太太别恼。外头风言风语乱得很，咱们侯府也是为沈姑娘着想。沈老爷旧案如今越翻越不好听，转运司伪档虽说未定，可百姓哪里懂这些？姑娘又日日出入衙门，同顾少卿一道查案。再拖下去，名声可怎么收？”

她把“顾少卿”三个字咬得轻，却轻得很毒。

随她来的两个族中长辈也不是空手。一个捧着旧婚书，说当年沈怀清在世时曾与许家互换庚帖，既有父命，女儿不该轻易毁诺；另一个拿出一张所谓“清议书”，上面写着几位街坊里老的名字，言辞含糊地说沈家女近日行止惹议，若侯府愿纳，实为保全。字字不提逼迫，句句都是绳索。

青黛气得眼圈发红，却被沈令仪一个眼神按住。沈家正厅从未这样挤满外人，连窗纸外都隐约有人影，显然侯府来前已经把消息散了出去，等着看沈家低头。

沈令仪端着茶盏，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侯府不是已收了退婚书？”

“退婚书是孩子们一时气话。”严二太太叹道，“世子如今伤着，又不能说话，老夫人心疼他，也心疼沈姑娘。两家多年情分，哪能因几张旧账就断？照我说，不如先把婚期定下。姑娘进了侯府，外头自然不敢再乱讲。沈老爷的事，侯府也会替沈家遮掩。”

沈砚在屏风后听得差点冲出去。

沈照微按住他。

遮掩。

他们终于不再绕弯。要她嫁进去，不是为了结亲，是为了把沈父旧案、沈家账册、她这个案主一起关进侯府门里。只要她成了许家妇，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便能堵住她的口；只要母亲为她名声低头，沈家的账就会重新落进侯府和族叔手中。

前世也是这样。她名声被毁，父亲嫌名被坐实，母亲病倒，侯府伸手说愿意收留她。那时她以为是救命绳，后来才知绳的一头系在井边。

这一世，她不会再握。

沈照微从屏风后走出。

严二太太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亮，随即慈爱道：“照微来了。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女子一生最要紧的是什么。”

“知道。”沈照微走到母亲身边，“是清白。”

严二太太笑意更深：“正是。清白要有人护。”

“清白要证据护。”沈照微道，“不是靠嫁给嫌疑相关人护。”

厅中一静。

两位族中长辈脸色沉下去。其中一人道：“沈姑娘慎言。侯府好心收拾局面，你莫要把案子二字挂在姻亲头上。”

沈照微看向他：“许老夫人佛堂暗账、严妈妈井亭命案、侯府账房走水、方慎失踪、许承砚私书夹盐引，这些皆已入大理寺案卷。许家不是姻亲，是案涉一方。”

“你一个未嫁姑娘，懂什么案涉不案涉！”那长辈拍案，“如今外头都说你攀附公主府少卿，侯府不嫌你，你反倒拿大理寺压人？”

沈令仪搁下茶盏。

杯底碰在桌上，声音不重，却让那长辈后半句话卡住。

“我女儿有没有攀附，转运司登记簿、大理寺传唤册、沈家验账牌都写得清楚。”沈令仪道，“倒是侯府今日带媒书上门，是替世子求亲，还是替案卷灭口？”

严二太太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亲家太太何必说得这样难听。”她压低声，“沈怀清的伪档若传开，沈姑娘还有几家可去？我们老夫人是念旧情，才愿意在风口上接人。你们不领情，难道真要等沈家姑娘被指指点点一辈子？”

沈照微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淡，不像恼怒，倒像终于等到对方露出刀柄。

“严二太太。”她道，“你方才说‘沈怀清的伪档若传开’。伪档二字，大理寺昨日才在内堂暂定，尚未对外张榜。侯府如何得知？”

严二太太脸色骤变。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强笑：“我，我是听外头说的。外头都这么传。”

“外头传的是沈怀清认罪。”沈照微道，“不是伪档。”

沈砚再也忍不住，从屏风后出来：“你们侯府有人盯大理寺！”

严二太太猛地站起：“沈家这是要审我？”

“不敢。”沈照微道，“沈家只是留客为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伯领着里正和两名大理寺差役进来，后面还跟着沈同甫。他显然是被族人叫来看热闹的，没料到大理寺也在，进门时脸色十分精彩。

沈照微并非临时起意。自昨夜侯府嬷嬷在转运司门前放话，她便让陈伯去请里正，只说今日若有客至沈家，请按邻里见证旧例过来喝茶。她还让青黛把正厅前后门都敞开，不拦人看，却也不许人只听半句。侯府想借众口压她，她便借众目留证。

严二太太眼皮直跳：“沈姑娘，你竟早有准备？”

“侯府要逼聘，沈家自然要请见证。”沈照微道，“我今日也有一封回书，请诸位同看。”

青黛把早写好的文书呈上。

文书不长，字句却硬：沈家与靖安侯府原议婚约，因侯府多人涉庆和八年旧案及近日命案，且许承砚私藏盐引残证，案情未清前不得重议婚聘；若侯府以流言、嫌名、女眷名声相逼，沈家将以扰案、逼证、毁名三项呈大理寺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