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别院的偏厅里,三张纸并排铺开。
第一张写“秦照夜”,旁边放着柳缃的旧信、夜字印和裂开的柳字玉扣。第二张写“白十八”,旁边放着长春观名籍残页、青布包角和白瓷药瓶。第三张写“承灯”,旁边只有一张刚拓出的墨下痕迹。
顾行简站在案前,拿朱笔在三张纸之间画了三条虚线。
“可相连,不可相等。”他说。
沈照微看着那三条虚线,忽然觉得心口松了一点。她前世知道“秦照夜”这个名字,是在火场前几日听侯府下人提起的。那时有人说,照夜账开,沈家便无活口。她重生后一直把这个名字当成幕后影子,可如今顾行简把它拆开,她才发现自己被旧知牵着走了太久。
旧知有用,却也会把不同的人压成同一个鬼影。
案前另摆着三枚小木牌,是顾行简让书吏临时削的。每一枚牌下只压与其直接相关的证物,谁也不许顺手挪到另一处。沈砚起初觉得麻烦,伸手想把柳字玉扣放到白十八名籍旁,被顾行简看了一眼,便讪讪收回。沈照微却明白这规矩的用处: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线索少,而是线索太多、太像,像到足以把真假揉成一团。
揉成一团,便方便人烧。
陆小满坐在下首,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拓影。她一夜未睡,眼底发青,却仍盯着那三张纸:“我爹的灯号账里,白十八只是婴儿,不写承灯。承灯这个名,是转出后才有。”
柳缃低声道:“可我的孩子叫照夜。”
她声音一出,厅里便静了静。
陆小满看她一眼,眼神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冷:“我不是说他不是你的孩子。我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只记住一个名字。名字越少,越好灭。”
沈照微道:“所以要找承灯转往何处。”
顾行简翻开长春观近十年的香火田账:“七月初九,观中有一笔香火田转让,受田者不是人名,而是‘南慈堂’。”
卫岑立刻道:“京南收养孤弱的善堂?”
“已废。”顾行简道,“庆和十二年失火,堂中名籍多毁。”
火。
这个字如今像一枚暗钉,扎在所有线索末端。
沈照微问:“南慈堂旧址还在吗?”
“在。”卫岑道,“但早改成米仓,归户部外仓管。”
顾行简看向沈照微:“你去过?”
沈照微摇头:“前世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我记得的没有。”
顾行简没有让她因“不知道”而尴尬,只道:“那便按新线查。”
这四个字让她心里一稳。过去她说“不知道”,往往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前世给不了答案,意味着她可能害人。可在顾行简这里,不知道只是案卷上的空白。空白不是罪,只是要补。
沈砚也看出这一点,悄悄把“秦照夜”木牌往左移了半寸,让三张纸分得更开。他小声说:“姐,我以后也不乱合了。”
陆小满瞥他一眼:“能记住就好。账房最怕想当然。”
沈砚难得没顶嘴。
别院外忽然传来争执声。片刻后,青黛进来禀报:“姑娘,沈家来人,说沈同甫昨夜病倒,族中请太太和姑娘回去看一眼。”
沈砚当即道:“他又装什么?”
青黛迟疑:“来人还说,族叔病中喊着‘白灯别来找我’,族里都吓坏了。”
沈照微皱眉。
沈同甫胆小,却不是会凭空说出“白灯”的人。他昨夜在逼聘现场签了见证,今日便病倒喊白灯,要么真被吓到,要么有人借他递话。
顾行简道:“沈家内宅之事,我不便同往。但若涉及白灯,可派卫岑护送,在门外候命。”
沈照微点头:“我带沈砚回去。陆姑娘和柳姨先留在别院。”
柳缃抬头:“我也想去南慈堂。”
“会去。”沈照微温声道,“但你现在是白十八线最重要的人证。你若出事,孩子的旧名又会被人擦掉一次。”
柳缃眼眶一红,终于点头。
沈家别院里,沈同甫躺在客房,脸色蜡黄,嘴里果然反复念着“白灯”。族老们围在外头,见沈照微进来,神情都有些复杂。昨日他们才被逼着签见证,今日再看这个侄女,已没人敢随便摆长辈架子。
沈令仪坐在床边,见女儿来,低声道:“不是装的。”
沈照微走近。
沈同甫额上汗湿,手指死死抓着被角。见她,他像见了救命人,挣扎着坐起:“照微,救我。白灯不是我挂的,我只是拿过钱,我没杀人!”
沈砚怒道:“你又拿谁的钱?”
沈同甫嘴唇发抖:“一个戴黑玉扳指的人。他说只要我在族中逼你交账,再帮侯府把婚事说成沈家自愿,便给我三千两,还替我儿子谋缺。”
沈令仪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下去。她一向温和,对亲族尚留几分体面,可“把婚事说成沈家自愿”几个字,像一把刀直插到母亲心口。前世沈家被压垮时,最先替侯府说“自愿”的,正是这些所谓长辈。
“沈同甫。”沈令仪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拿我女儿的命换银子?”
沈同甫不敢看她,只哭着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只是让照微嫁回侯府,她本来就该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