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脚踹翻床边脚凳:“你再说一遍!”
沈照微拦住弟弟。她也恨,却更清楚此刻沈同甫活着比挨打有用。
“何时?”沈照微问。
“昨,昨□□聘前。”沈同甫道,“可我没想到大理寺在场。夜里有人把一盏白灯挂到我窗外,灯里有张纸,说我坏了主子的事。”
沈照微接过那张纸。
纸上写:三名一人,错认者死。
顾行简刚在别院分出三名,这边便有人递来反话。幕后眼线比他们想的更近。
纸角还压着一粒极小的灯灰,灰里掺着银白粉末。沈照微用帕子托起,忽然想到盐仓白灯上那圈借月泛光的磷粉。送信人不只在威胁沈同甫,也在刻意告诉他们:白灯这一套,还能送到沈家内院窗前。
沈令仪脸色微变,却没有退,只命陈伯立刻重查内院夜值。
“谁知道顾少卿分案?”沈砚急道。
“别院内的人、参与验物的人、或本就知道三名的人。”沈照微道,“这张纸不是泄密,是警告我们不要拆。”
沈同甫哭道:“照微,我知道错了。你让大理寺护我,我还能作证!那人手上黑玉扳指缺了一角,像,像刚摔过。”
沈照微心头一动。
盐仓抓到的黑玉片,是从扳指上敲下来的。也就是说,给沈同甫递钱的人,很可能就是黑玉扳指的主人,或至少在其身边。
她问:“他长什么样?”
沈同甫闭眼回想:“看不清。戴兜帽,声音像读书人,不像江湖人。袖口有药味,甜中带苦。”
白瓷小瓶的味道。
沈照微与沈令仪对视一眼。
沈令仪握紧帕子:“这药味我也闻过。”
“何时?”
沈令仪脸色发白:“你父亲出事前,曾有个京里来的账师登门,说替侯府核清河旧账。他袖上就是这味。你父亲不肯让他进书房,那人临走时说,沈家账太干净,反而不好活。”
沈照微心跳一沉。
前世记忆中没有这位账师。父亲留下的许多空白,原来在母亲记忆里。
“娘还记得名字吗?”
沈令仪摇头:“他自称程灯。”
厅中静了一瞬。
程灯,承灯。
音同。
沈令仪又补道:“那人左手戴着黑色护指,我当时以为是账师怕磨笔。如今想来,那护指形状很像扳指,只是外头缠了黑布。他临走时看了你父亲书房门匾很久,问‘照雪’二字是谁取的。你父亲说,照雪是家中私语,与外人无关。那人笑了一声,说雪照得太白,容易招火。”
沈照微背后浮起一层寒意。
照雪这个词,原以为只在父亲旧纸和井边纸团里出现。如今程灯也问过。
沈砚低声道:“会不会就是白十八?”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若程灯就是承灯,他应是当年被转走的婴儿长大后回到沈家;若不是,他便是借承灯之名行事的人。无论哪种,他都比秦照夜这个名字更近。
她把沈同甫供词写下,让他按手印。沈同甫怕得发抖,这次倒按得干脆。
门外卫岑匆匆进来:“沈姑娘,少卿请你即刻回别院。南慈堂旧址刚报,户部外仓昨夜有小火,烧了三间旧档房。”
又是火。
沈照微闭了闭眼。
对方比他们快一步,但这一次,快得太刻意。像故意告诉他们:承灯这条线就在火后。
她转身往外走。
沈砚追上来:“姐,我们还按他们怕的查?”
“查。”沈照微道,“但也要查他们故意让我们看见什么。”
她忽然明白,三名一人并不只是身份谜。它也是对方的障眼法。只要他们急着把秦照夜、白十八、承灯合成同一人,就会错过谁在使用这些名字,谁在替这些名字点火。
而那个袖带甜苦药味的账师,终于从旧案阴影里露出了一只手。
回别院的路上,雨后云低,街边卖灯的小贩正在收摊。沈照微看着一盏盏被摘下的白纸灯,忽然想起陆小满铺子里那些写着死人名字的灯。灯可以照路,也可以引火;名字可以认人,也可以杀人。幕后人把“照夜”“承灯”“归灯”一个个抛出来,像在黑暗里挂灯,引他们走向预设的路。
可灯也会暴露挂灯人的手。
她撩起车帘,看见卫岑远远跟在后头。顾行简虽不便入沈家内宅,却仍把护送安排得滴水不漏。沈照微放下帘子,心里那点被白灯侵门惊起的寒意,终于一点点沉回可思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