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慈堂旧址的火烧得不大,却烧得很准。
三间旧档房只塌了一间半,外仓粮垛毫发无损,值夜小吏也无人受伤。若只看损失,户部外仓甚至能说一句虚惊。可顾行简站在烧黑的门槛前,脸色比昨夜盐仓更冷。
“烧的是旧善堂收养籍。”
卫岑从灰里夹出几片残纸,纸边已经焦脆,只有“庆和八年”“七月”“南慈”几个字还能辨认。火不是为烧仓,是为烧名。
户部外仓的主事一直在旁赔罪,说昨夜风大、旧档房年久,才会一时走水。顾行简没有听他解释,只让人把火场四角用绳围起,任何人不得踩入灰线内。沈照微看着那些被绳分出的区域,忽然觉得这和顾行简拆三名的做法一样:先把混乱切开,才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也强迫自己把恐惧切开。火是火,前世是前世,眼前是眼前。
沈照微看着焦黑墙面,脚步忽然停住。
这火痕她见过。
不是这一世的废盐仓,也不是京南盐仓。是前世侯府偏院那场火。窗棂上先出现一道细而黑的线,像有人用笔沿木纹画过,随后火舌从线里钻出来,几乎没有烟,直到烧上帐幔才轰然爆开。那时她被药力压着,喉咙发不出声,只听见外头有人说:“火痕走了,门可以封。”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火很重了”。
原来是火痕。
“墙角。”她忽然道,“看墙角有没有细黑线。”
顾行简立刻命人清理。差役用湿布擦去浮灰,果然在墙脚露出一条极细的黑痕,沿着木梁接缝蜿蜒到档架背后。匠人看过后惊道:“这是火油线。油里掺了药粉,干后像灰,遇火顺线走,能把火带进最想烧的地方。”
沈照微扶住一旁木柱。
前世火场里那句被她听错的话,终于找到了形状。
顾行简察觉她脸色不对:“想起什么?”
沈照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仍有火光残影。
“前世我死前,也见过这样的线。”她说,“侯府偏院的火不是从外头烧进来,是先有人在门窗木缝里布了火痕。我听见他们说‘火痕走了,门可以封’。这说明,杀我的人懂这种配方,也可能和白瓷药瓶、长春观有同一条线。”
她没有说的是,那一夜门外似乎还响过一枚玉器磕在门框上的轻响。前世她以为那只是火烧木裂,如今想来,却像扳指敲木。黑玉、火痕、药味,三样东西在她死前其实都出现过,只是那时她无力分辨。
沈砚在旁边听得眼圈发红。他一直知道姐姐重生,也知道她死于侯府火场,可“门可以封”四个字太具体,具体到他终于想象出那一夜她是如何被困住的。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
沈照微没有看他。她怕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声音就会裂。
她说完,四周一时无声。
沈砚脸色惨白,想问又不敢问。顾行简也没有追问她死亡细节,只将这句话写进随身小册,标作“前事所知,待验”。
“以此查火油线。”他说,“不是只查今日,还查侯府近十年修缮、长春观药房、转运司灰油采买。”
这一次,沈照微没有因自己说出前世而发抖。顾行简的笔把她的噩梦拆成可验线索,火光便不再只是吞噬她的东西。
旧档房深处,卫岑又有发现。
烧毁的架子下压着一只铁匣,匣身被火燎黑,锁却未开。撬开后,里面是几本未入官册的“寄养银账”。这些账没有写孩子名字,只写代号和每年银两去向。
白十八那一行,七月初九入南慈堂,七月十五转出,领银者写“程”。
程。
沈照微看向顾行简。
顾行简翻到下一页,那里有一笔额外支出:药养三月,火痕料一匣,归长春观账。
白十八若只是婴儿,为何要药养三月?火痕料又为何与其同账?
沈照微忽然道:“他们不是只转走孩子。”
“还有什么?”
“试药。”她看着那笔“药养”,“白瓷小瓶里的药,能让孩子昏睡、失忆、听话。火痕料则用于灭口和烧档。长春观不只是中转,也是配药处。”
卫岑骂了一句:“拿婴儿试药?”
顾行简眼底寒意更重:“查南慈堂旧医婆、乳娘、账师。”
柳缃扶着桌角,几乎站不住。陆小满扶住她,自己也脸色惨白。两个女人原本一个寻子,一个寻父,如今却同时意识到,她们找的不是一桩单纯旧案,而是一张把孤儿、寡妇、账房、药房和侯府都卷进去的网。
“若他喝过药,”柳缃颤声问,“会不会不记得我?”
沈照微心口酸涩,却只能如实道:“可能。”
柳缃闭上眼,泪落下来:“那也要找到。记不得也要找到。”
话音刚落,户部外仓主事匆匆赶来。他一见顾行简,先行礼,再忙道:“少卿,外仓确有旧善堂余册,但昨夜火起太快,下官实在……”
顾行简打断:“昨夜谁值守?”
主事递上名册。
沈照微随手翻看,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程佑。
“此人何职?”
主事道:“临时账师,去年才补入外仓,平日管旧档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