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账师。
顾行简问:“人在何处?”
主事脸色微变:“昨夜火后便不见了。下官已派人找。”
沈照微问:“他袖上可有甜苦药味?”
主事惊讶:“姑娘怎么知道?程佑常说自己体寒,随身带药囊。”
顾行简立刻下令封城南药铺、车行和水门。
可沈照微知道,程佑未必会从这些地方走。他既能在外仓潜一年,便不是普通逃犯。对方让火烧得不大,留出铁匣,像是在告诉他们程字;若程佑真是承灯,他不该这样轻易露出;若他不是,他便只是又一个被推出来的壳。
“少卿。”她道,“程佑可能不是主线,而是诱饵。”
顾行简看她:“理由?”
“三名一人的警告刚到,南慈堂就烧出程字。太顺了。”沈照微道,“像有人急着让我们相信承灯姓程,又急着让我们追程佑。”
顾行简点头:“所以分两路。卫岑追程佑,我查谁安排程佑进外仓。”
沈照微补充:“我想见南慈堂旧人。”
主事为难道:“庆和十二年火后,旧人散了。只听说有个乳娘还在城西卖针线,姓潘,人称潘婆。”
潘婆被找到时,天已近暮。
她住在城西一间小屋里,眼睛半盲,听见“大理寺”三个字便跪下喊冤。顾行简让她起来,她却不敢,只反复说:“孩子不是我卖的,我只是喂奶,我不知道他们拿孩子做什么。”
沈照微蹲到她面前:“白十八,你还记得吗?”
潘婆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右肩月痣的那个?”她哆嗦着问。
柳缃险些哭出声。
潘婆道:“记得。他不爱哭,喝了药就睡。七月十五那晚,有个账师来抱他,说他以后不叫白十八,叫承灯。后来南慈堂火起,我以为他也死了。可三年后,我在靖安侯府后门见过一个小童,右肩月痣,一闪就没了。”
靖安侯府。
沈照微只觉背后一寒。
“几岁?”
“三四岁。”潘婆道,“穿得不像下人,也不像主子。有人叫他……”
她皱着眉,费力回想。
“小灯。”
潘婆说完,忽然伏在地上发抖:“我那时不敢认。南慈堂火后,我们这些乳娘都签了封口书,说若敢提堂中孩子,就以拐卖论罪。我只看见那孩子肩上的痣,一下就想起白十八。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得很,好像谁也不认得。”
柳缃捂住嘴,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陆小满把那本拓影抱得更紧,低声道:“我爹若活着,一定会把他记下来。”
沈照微道:“现在我们记。”
厅内所有线索骤然收紧。
白十八活过,叫过承灯,也曾出现在靖安侯府。
沈照微想起前世侯府偏院那场火,想起门外那句“火痕走了”。若承灯曾被侯府藏过,那么侯府不只是旧案受益者,还是养出火痕线的地方之一。
顾行简问潘婆:“叫他小灯的人是谁?”
潘婆摇头:“我不敢看。只记得那人手上戴黑玉扳指。”
黑玉扳指的主人,终于与承灯同框。
夜色压下来,顾行简将潘婆列为保护证人。沈照微站在门外,望着城西狭窄巷口,忽然意识到前世火场记忆不是终点,而是一把迟来的钥匙。她死前听错的每一句话、闻错的每一种味、看错的每一道影,都可能在这一世被重新校正。
而校正之后,火会烧向真正藏人的地方。
回程时,顾行简让车停在外仓门前,又亲自看了一遍火痕线。他将一点残粉封入瓷盒,递给卫岑送验,然后才对沈照微道:“今日这条线,算你从前世火里带出来的证据。”
沈照微看着那只瓷盒,忽然觉得胸口一直压着的烟散了一点。
“它能入案吗?”
“能。”顾行简道,“不是因你说前世,而是因眼前有同样火痕可验。你的记忆引路,证据落地。”
沈照微轻轻点头。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死不只是噩梦,也能成为照亮活人的一点火光。
而这点火光,不会再由侯府拿来烧她。它会被封入瓷盒,写进案卷,送到公堂上,照见点火之人的手。
这一回,火痕不再只往她身后追,也开始往真凶脚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