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婆的供词入案后,靖安侯府闭门谢客。
门房对外称老夫人受惊病倒,世子伤势反复,府中女眷斋戒不见客。若在从前,这几句话足够挡住大半京中窥探。可如今侯府已有命案、火案、盐引残证和逼聘扰案缠身,顾行简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请下搜检文书。
沈照微没有入府。
她其实比谁都想进去。前世她死在这座府里,今生每一处门槛、每一段回廊都可能藏着她没看清的影子。可越是想进去,她越要忍住。侯府如今最盼着她失礼,盼着她因旧恨乱闯内宅,好把案子重新搅成“沈家女挟私报复”。
她站在侯府外街的茶棚下,看大理寺差役从正门进去。按规矩,她是案主家属,不宜参与搜内宅。顾行简没有因她能辨旧物便破例,只派卫岑每隔一刻传出可公开的查验结果。
这样的克制让她心里安稳。
她不是被排除在外,而是被放在规矩能保护的位置。若她今日随意入侯府内宅,明日侯府又能借名声和礼法反咬。顾行简显然比她更早想到这一层。
沈砚却坐不住,来回踱步:“姐,若他们把东西藏进女眷房里,大理寺能搜到吗?”
沈照微道:“能。搜检文书写的是涉命案证物,不避内宅,只需由女吏和嬷嬷入内。”
“你怎么知道?”
“顾少卿让卫岑传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沈照微看向侯府高墙,“他是在告诉我们,不必担心侯府拿内宅作挡箭牌。”
沈砚哦了一声,安静片刻,又忍不住道:“那黑玉主人会是谁?许老夫人?谢兰舟?还是那个程佑?”
沈照微没有答。
她心里其实有一个更不愿想的名字。潘婆说在侯府后门见过小灯,叫他小灯的人戴黑玉扳指。许老夫人常年不戴玉扳指,谢兰舟腕细,也不像。许承砚前世倒曾有一枚黑玉指环,可他年岁对不上,三四岁的小灯出现时,许承砚也不过孩童。
黑玉主人应是上一辈人。
她又想起沈父旧信中的“勿信靖安侯府”。父亲当年也许并非只疑许老夫人,而是疑整个侯府上一辈留下的手。一个死去的老侯爷,一枚不见的扳指,一张被伪造的镇北军旧粮印,足以让活人借死人之名继续行事。
侯府里上一辈能出入后门、调动账房、接触长春观、又能牵动转运司的人,并不多。
许老侯爷已死多年。
可死人也能留下手。
午后,卫岑终于出来,脸色古怪。
“沈姑娘,少卿请你看一样东西。不是进府,在外头看。”
他递来一只封好的小匣。匣里放着一张拓下来的图样,是侯府祠堂旧供桌暗格里的印痕。圆形,宽边,内侧有一处缺口。
黑玉扳指压出来的痕。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顾行简写的:供桌暗格中无扳指,只有印痕和火痕料残粉。暗格供奉牌位为许崇岳。
许崇岳,靖安侯府已故老侯爷。
沈照微指尖发凉。
“老侯爷死了几年?”
“八年。”卫岑道,“庆和九年冬死的,正好在沉舟案后一年。”
沈砚低声道:“死人怎么戴扳指?”
沈照微看着那印痕:“扳指曾属他,不代表现在还在他手上。”
卫岑点头:“少卿也是这么说。侯府供桌暗格像是近年被人开启过,里面原应放扳指或旧令,现已取走。还搜到一张烧剩的字条,只有两个字:归灯。”
归灯。
承灯,小灯,归灯。
这些名字像被人故意绕成一团,每一个都挨着火。
侯府内忽然传来哭声。没过多久,两个女吏扶着谢兰舟出来。她脸色苍白,眼圈通红,腕上素白绸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青紫勒痕。
她看见沈照微,脚步一顿,随即笑了一下。
“表妹看够笑话了?”
沈照微没有接她的刺:“你腕上的伤怎么来的?”
谢兰舟下意识把手往袖中缩。
卫岑道:“少卿准她在外头说,省得侯府嬷嬷盯着。”
谢兰舟脸上那点讥笑慢慢消失。她看向侯府门内,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怕。
“昨夜有人让我把祠堂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她说,“说若不拿,就把当初春喜点香、我看验药记录的事全推到我身上。我去了,可暗格已经空了。回来后,老夫人说我办事不力,让人绑了我一夜。”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割自己脸皮。沈照微知道,对谢兰舟这样的人而言,承认自己被侯府当成工具,比承认自己作恶更难。她一直靠“侯府养女”“未来高门贵妇”的幻影撑着,如今幻影碎了,只剩满身勒痕。
沈砚怒道:“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害我姐时怎么不怕?”
谢兰舟脸色一白,却没有反驳。
沈照微问:“让你拿东西的人是谁?”
“我没见到脸。”谢兰舟道,“信从我窗缝塞进来,纸上有一点甜苦药味。”
又是药味。
“信呢?”
“被老夫人拿走了。”谢兰舟咬唇,“她看完后脸色很难看,说了一句‘他还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