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沈照微心口一跳:“许老夫人说的是谁?”
谢兰舟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她和嬷嬷说,若归灯回府,侯府就完了。”
归灯回府。
承灯也许真的曾在侯府,被送走后如今又要回来。可他回来是复仇,还是被人借名逼侯府交出旧物?
顾行简从府门内走出,手中拿着一卷封存口供。他看见谢兰舟,神色无波:“你可愿作证?”
谢兰舟讽刺地笑:“我若作证,侯府容不下我。沈家也不会容我。”
沈照微道:“作证不是求谁容你。是你自己从他们手里走出来。”
谢兰舟怔住。
她从前最恨沈照微这副清醒模样,总觉得对方站在光里,不知她在侯府寄人篱下的难。可如今她才明白,沈照微不是从未被逼到暗处,她只是每次都把暗处撕开一点。
谢兰舟低下头:“我作证。但我有条件。”
顾行简道:“证人保护可依法给,脱罪不可。”
谢兰舟苦笑:“我知道。我只要春喜活着。她被老夫人关在后罩房,若大理寺再晚一步,她会被说成畏罪投井。”
顾行简立刻命卫岑带女吏回府搜后罩房。
沈照微看着谢兰舟。这个表姐并不无辜,她曾嫉妒、栽赃、递刀,可她也正被更大的手当作弃子。宅斗线到了这里,不再只是女眷互害,而是侯府用每一个寄居者、下人、姻亲来挡旧案的刀。
片刻后,春喜被救出,脖颈已有勒痕,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只荷包。
荷包里没有银子,只有半片旧粮印拓纸。
春喜哭着说:“谢姑娘让我藏的。她说若她死了,就把这个交给大理寺。老夫人这些年每逢老侯爷忌日,都会拿这个拓纸祭拜,说当年若不是镇北军旧粮印压住沉舟账,侯府早完了。”
顾行简接过拓纸。
那是镇北军旧粮印的一半,和柳缃夭折信中提到的印记可以互证。但拓纸边缘还有一个小小的“内”字,说明这枚印未必出自军中实用印,可能是内造伪印,借了镇北军名头。
顾行简的指腹停在那个“内”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照微忽然明白,他这一刻不只是案官,也是儿子。若印是真的,镇北将军顾怀铮难脱干系;若印是假的,便有人借他父亲一生军功遮掩私盐和弃婴。无论真假,刀都落在顾家门楣上。
顾行简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若是伪印,顾家军需嫌疑便有洗清入口;若伪印能进侯府和长春观,背后则可能牵到宫中内库与章太妃旧人。
沈照微轻声道:“这也许不是你父亲的印。”
顾行简看她一眼:“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我知道。”她道,“所以查。”
他唇边极淡地动了动:“所以查。”
黄昏时,侯府搜检暂告一段落。许老夫人被大理寺请去问话,谢兰舟与春喜列入保护证人,祠堂暗格、黑玉印痕、火痕料残粉和旧粮印拓纸全部封存。
沈照微回望侯府门匾。
前世这座门像一张吞人的口,她被嫁进去,被困住,被烧死。今生她站在门外,看着一件件旧物从里面被抬出来,看着那些曾压住她的礼法、名声、亲情和婚约,反过来变成可记录、可查证、可追责的纸。
可她知道,还不够。
黑玉主人或许已死,或许归来的是承灯,或许幕后另有人借死人之名点火。真正握住扳指的人,仍在暗处。
夜色落下时,卫岑又带回一条消息。
程佑没抓到,却在城南水门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要找归灯,来公主府旧别苑。
茶棚里一阵死寂。
沈砚下意识看向顾行简:“这是不是陷阱?”
“是。”顾行简道。
沈照微问:“去吗?”
顾行简收起信,神色恢复平静:“去。但不是按他的时辰去,也不是只查别苑。先查别苑近十年修缮、旧仆、出入册,再查谁知道我母亲幼年曾在那里养病。”
沈照微一怔。
长宁公主旧别苑,不只是公主府产业,还是顾行简母亲旧年住处。幕后把信送到这里,是要把顾行简从案官位置拖回儿子位置,让他急、让他乱、让他为母亲名声避查。
可顾行简没有乱。
他看向沈照微:“你方才说得对。查他们故意让我们看见什么。”
沈照微点头,忽然有一点想笑。不是轻松,是在重压之下看见同伴仍站得稳的那种安心。
“那就查别苑,也查送信的人为何敢提公主府。”
顾行简道:“明日卯时。”
他没有多说一句私情,却把下一步交到她能听见的位置。沈照微望着侯府高墙后渐次点起的灯,知道从这一夜起,旧案将不再只围着侯府转。它终于伸向公主府,伸向顾家,也伸向顾行简一直独自背着的那道门。